图书馆二楼,靠窗最里头的角落。
六张桌子拼成一片,六个人,桌面上摊着书、本子、饭盒,还有一台黑色的笔记本,厚敦敦的,屏幕上蓝底白字,光标一闪一闪。
许三多坐在正中间,腰背挺直,两手搁在键盘上,十指落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那声音又密又匀,跟下雹子似的,不带停的。
他低着头,眼睛几乎不看键盘,手指在键帽上飞快地跳,像在弹一件什么乐器。
甘小宁抱着自己的书,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分钟,脖子往前伸,又看了半分钟,终于没忍住,小声开了口:
……班长。
你这手,甘小宁压着嗓子,是拿鞭子抽出来的吧?
成才站在另一边,双手抱臂,看着许三多的手,眉头微微拧着,半天没说话,最后从鼻子里了一声。
你哼什么?甘小宁转头看他。
没什么。成才说,打字快,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你也来一个?
甘小宁把椅子往旁边一拉,一屁股坐下,又冲对面努努嘴,那边那台电脑空着呢,你去,给我们表演一个。
成才站着没动,过了两秒,说:我又没什么可打的。
你就是打不过。甘小宁嘿嘿一笑,你打不出来,就说没什么可打的
成才的脸,微微涨红了一点,还是没动。
张岭站在最外头,到底是排长,看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
我当年在部队,写个家信,都是找文书代笔的。那会儿要是有这手速——
他顿了顿,我一天能给家里写八封。
八封?孟小天接话,排长,您那是不用训练了?
训练哪有写信要紧。张岭说,你以为我那时候为什么当文书跑得勤。
众人都笑了,又赶紧捂住嘴——图书馆。
林知远嗓门大,笑到一半,被自己憋回去,咳了两声,脸都憋红了,凑到许三多跟前,压着声音问:
许排,我想问,你打字的时候,看键盘不?
许三多头也不抬:不看。
那你看哪儿?
看屏幕。许三多说,字都在屏幕上了。
林知远退回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戳了两下,戳出一个字来,自己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手收回去了。
许排,你这速度,
陈涛开口了,他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会儿不紧不慢地说,一分钟少说一百多个字吧?
没数过。许三多说。
我数了。陈涛说,你刚才打那一段,三分钟,我看着你敲了得有四百下。
……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好奇。陈涛说,我琢磨着,你这份手速,是打靶练出来的,还是打游戏练出来的?
许三多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接着敲:……打字打的。
你以前在部队,哪来的电脑?
许三多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接着敲:钢七连。
钢七连?
许三多说,
那会儿连里做训练资料、学习材料,我一个人抄,抄不过来。连长——高连长,看不下去了,从机关给我弄了台旧电脑回来。
成才和甘小宁,在旁边对了个眼神。
这个我知道。
甘小宁接话,
那会儿全连人手一份的资料,都是班长一个人弄的。训练计划、学习材料,全是他的字,抄到后半夜都抄不完。后来连长就弄了台电脑回来给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