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随心,我喜欢他,跟他选不选我有何干系?” 说完,静阑翻身下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入了南风街。 轻舟驾着马车继续前行,一切终于通畅了起来,只是他不如许沐沉得住气,对静阑打听到的消息十分好奇。 “主人……属下实在心痒难耐,想知道……” 君晏回答道:“丞相之子范启也好男风,是这条街上隐秘的常客。” “范启?那可是丞相最看中的儿子,听闻才华出众,有望蟾宫折桂。”许沐蹙眉。 轻舟歪了歪脑袋,“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翰林院不是有位侍读学士还爱慕一个乐师吗?在陛下看来,你情我愿的只要不伤天害理,无需被弹劾。” 君晏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对啊,得你情我愿。” 伤天害理的话,就会很麻烦。 亥时三刻,马车才行到了安定侯府。 胡管事在门外等了老半天,见着马车来了赶紧迎接上去。 君晏一边下车,一边笑着问:“孤来迟了,骋儿可在府里闹脾气了?” “回殿下,那倒没有。侯爷就是让楚先生连着把故事说了两遍罢了。” “两遍还不够?” 胡管事笑道:“估摸着听上十遍也不会腻。” “那孤对这位楚先生的故事,还真好奇了。” 君晏入了侯府,在胡管事的招呼下来到后院。 院子的凉亭里,楚先生正在喝茶润嗓,坐在对面的贺骋一条腿踩在椅角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聊着天。 听说君晏到了,贺骋立刻站起来迎接,那声“太子哥哥”喊出来,把楚先生惊得茶水都咳了出来,立刻起身迎接。 君晏笑了,犹如一夜春风来。 “不必多礼,时辰也不早了。孤实在是担心,若是不来陪你,你怕是要逼着楚先生讲到天亮。” “微臣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君晏坐了下来,将炒坚果挪开,笑道:“谁说不是呢?” 楚先生的心中依旧忐忑,他虽然听过太子温良的贤名,但名声这种东西,只要你地位够高,自然会有人追捧。 “楚先生不必拘礼,时辰不早了,你就为孤和侯爷再说一遍故事吧。” 君晏清浅地一笑,便同贺骋坐了下来。 这要是一般的说书人,面对太子早就诚惶诚恐,但楚洛对名利早就没有追求的欲望,如今唯一的追求就是说好故事。 他略微施礼,折扇一开,便在亭中讲了起来。 虽然讲述的风格不同,但君晏一听这故事就觉得熟悉,像极了严澈在车里同他和谢鞅所讲的武松和鲁智深的故事套路。 待到故事说完,楚洛拱手行礼,君晏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故事里在影射当朝太师的虚伪弄权。 他轻轻抬起楚洛,只说了一句:“先生高义,孤记下了。” 这就是在告诉楚洛,当朝太子明白你说这个故事的用意,也赞赏你的行为,如果有机会的话,太子也会在恰当的时机对陈太师“美言”几句,为太师的好名声添柴加火。 故事说完,贺骋便邀请君晏在侯府住下。 已然到了子时,君晏褪下这身道袍,洗漱之后便躺下。 许沐替他盖上了被子,淡声道:“那位楚先生的故事确实说得好,这几天再造些声势,说不定真能抢走彩莺班的风头。” 君晏闭着眼睛回答:“都城里的人追捧彩莺班,哪里是真喜欢胭脂湖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情事,而是要给太师送钱。” “也是,楚先生的故事是说给老百姓听的,彩莺班那是表演给官眷富绅的。” 轻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我还是更喜欢楚先生的,跌宕起伏,还有股英雄豪气。” 君晏的唇角微动,轻声道:“楚先生说得好是好,但还有更好的。” 抱剑守夜的轻舟本就觉得夜晚无聊,听到自家主人这么说,立刻转过头来问:“谁?还有谁能说得比楚先生更好?那我要去听听。” 君晏没有回答他,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严澈的样子。 楚先生说得自然好极了,只是他眼底尽是沧桑,不似严澈,满满少年意气,眼睛里透着光亮,声音里是扶摇而上、海阔天高的豁朗。 接着,君晏的眉心微蹙,抬手顺着眉骨捋过……自己怎么又想到那个臭小子了? 许沐退下,关门而出,他朝着门外的轻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思是主人歇下了。 按照君晏往日的起居,亥时正肯定睡下了,可如今子时末了,他却睡意全无。 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黑蒙蒙的帐顶,又侧过脸去看向门窗。 贺骋喜欢蠡壳,侯府的门框用的也是打磨到极致的蚌壳代替窗纸,月光投射而来,清幽莹润,那是一种柔软的洁白,像极了那一日君晏在马上抱着严澈时看到的后颈颜色。 君晏缓慢地深出一口气,转过身去面朝内里的墙壁,将那没心没肺的小子赶出去。 心静,睡意逐渐上涌。 思绪下沉,却又像是走马观花一般重新经历了这一天,从晨起焚香,到端坐在国师和清虚观主身边记录,下午誊抄整理,直到夜晚他的车驾误入南风街,静阑在他的车前肆无忌惮地吻上松梦。 平日里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静阑将松梦的后脑勺扣得很紧,热烈而无法克制地攫取。 君晏的记性一直好到令人发指,八岁的时候比拇指还厚的道经看一遍就能从容背出来,十岁那年仅看过一眼书画大师的名作,在遇上仿品的时候即便没有原作在旁比对,也能分辨细微之处的差别。 就是这样的他,只看了一眼足以记下静阑的沉醉投入,他们的唇与情彼此追逐纠缠、密不可分。 明明早就见过他二人这般情意,君晏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可唯独这一次就像扎了根。 他想要静心守意,勘破虚妄,然而却越发摇曳起伏。 他看到严澈第一次骑上丹砂在马球场上飞驰的样子,回头看过来笑容朗朗,天空为衬,眼睛里洒满了快乐。 这让君晏又想到了他的后颈。 他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总想往前倾,这个傻子……不知道这样一来马鞍处两人反而靠得越紧吗?差一点就撞到,他不得不赶紧将人揽回来。 严澈的后颈就在自己的眼前,君晏骤然明白自己那一阵心悸是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几缕细碎的发丝不停地、若有若无地掠过他的心头,如同铺天盖地的野草将他淹没,越想将那些难以描述的渴望收回来,就越想要焚天裂日,毁掉这一切。 但最后他还是想要触碰哪怕一瞬间那片莹润的洁白。 人一旦有了渴望,就会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复仇雪恨如此,那个在马背上意图闪躲却被自己抓回怀里的少年……亦如此。 第二日快要辰时君晏才醒来,他慢慢坐起,许沐在一旁侍候他洗漱。 只是当被子掀开之时,许沐微怔,神情很快恢复平静,他不动声色地给君晏找来的干爽的衣衫更换。 “多谢。”君晏的声音坦荡。 许沐只觉得,这不过人之常情而已。 用早膳的时候,贺骋还没有醒,只有许沐和轻舟陪在一旁。 贺骋在吃穿上从来不省,早饭足足有六种点心和九样小菜,但君晏吃得向来简单,清粥入口,还有几颗素菜蒸饺即可。 “胡管事,一会儿骋儿还会去淮园那边陪严澈打球吗?” “应该是会的。只是……多半去了也就看小半个时辰。” 意思是贺骋的懒觉会睡到很晚。 “那就让府中准备一些梅子汤吧,还有这些石斛凉糕也带些去吧。” 胡管事虽然觉得梅子汤和凉糕并非自家侯爷平日所好,但太子嘱咐了,胡管事自然照办。 用完了早饭,君晏就上了马车返回紫宸宫。自从二师兄静阑离开了紫宸宫,他留下的事务便落到了君晏的肩上,比如与玄阳上人论道。 马车轻晃,君晏闭目养神,毕竟昨晚睡的时辰不足。 清晨的街道上,时不时有其他人家的马车与他们擦身而过。 “砗儿!砗儿别睡了!就快到了!” 当和那个名字类似的声音响起,君晏的心念下意识颤动。 他本来想着回了紫宸宫让自己的心清静两天,他不习惯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人和事,以及让自己陌生的心情。 如今好不容易筑就的累累高墙,在那辆马车经过的瞬间,他又有了回头去看的欲望。 “砗儿,进了学堂你一定要好好学,可不能再睡觉了!” 君晏心里哑然失笑,不是他心里的那个“澈儿”。 静阑那句“隔着人山人海,也会想要去看去碰”,初听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才明白其中的意义。 今日教习严澈的还是那位董校尉。 严澈的马球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够十球里击中五、六个了,那位董校尉大感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