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她俯首贴地:“草民拉着赵明台的灵柩走了十几日,一路上不敢住店、不敢走官道,就怕有人再来灭口。今日马不停蹄赶来,不只为求一个公道,更是为了陛下威严!陛下要查案,他们还敢下此黑手,简直无法无天!陛下,查清那把火是谁放的,那些截杀的人又是谁派来的,才可扞卫皇家威严!”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捻珠的手停了停,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方才在门口,问那食盒里是什么骨髓?”
苏禾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草民一路风尘,鼻子有些失灵,闻到些奇怪的味道,便多嘴问了一句,是臣失仪。”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转向宋昭节:“你怎么看?”
宋昭节躬身道:“臣以为,此事已非一县之事。知县、随行主簿都死了,连前去历事的国子监学子、朝堂尚书之子赵明台也惨遭毒手。凡是经手过平山县账目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若说背后没人做主,臣不信。臣请陛下再派人马,由锦衣卫或都察院直接统属,不经过州府,进驻平山县彻查。”
皇帝叹了口气:“赵明台是赵崇文的儿子。赵崇文那边,朕会让人去说。袁甫照旧查他的账。花苏禾,你回你的国子监去,赵明台的灵柩交给赵家,不必管了。”
然后呢?
没有了?
苏禾愣神。
“你还有意见?”
苏禾回神,急忙叩首:“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下去吧。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朕,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两人退了出来,一直走到宫道上才松了口气。宋昭节道:“虽说没得到准确的说法,但起码自己没被责罚。”
苏禾点头,心里却还挂着方才那盅骨髓羹。她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口:“宋大人,方才那食盒里的东西……我闻着不对劲。”
宋昭节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最好不要知道那是拿什么做的,当心几天吃不下饭。”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禾感到一阵反胃,迷迷糊糊地回复着宋昭节的道别,两人在宫门口分了手。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家走,走到半路又拐去了成衣铺,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的,把旧衣裳连同一路攒下的血污打了包。
家里没人,苏禾与门锁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装着钥匙的包袱跟随着被她放走的马,一起被放生了。
老天呐,怎么追着杀呢。
无奈之下,她只好翻墙进去。
苏禾烧了壶水,灌了个热水澡,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
醒来时院子里有动静,左初一正蹲在灶前烧火,大黄卧在她脚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禾哥哥醒了!”左初一跳起来,“姝姐姐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你也长时间不在家,就让我隔几天回来看看家,帮忙打扫打扫,别太埋汰。”
苏禾在灶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粥,把昨天面圣的事简单说了。左初一听到那盅骨髓羹,脸都皱了起来:“真的假的?皇帝吃那玩意儿?”
“还不确定。”苏禾喝了口粥,“只是猜想。”
上午,陆秉到访。
陆秉在她对面坐下,直奔主题:“赵明台的事,奕清都跟我说了。唐阁老那边也得了信,说让你得空去一趟。”
苏禾点头:“过两日就去。”
陆秉又说道:“赵家那边儿静悄悄的,不知道什么态度。”
苏禾幽幽叹道:“孩子不出声,多半在作妖。”
陆秉不由笑道:“说得有道理。”
又聊了几句,陆秉离去。还没歇口气,又有人上门。
来的是戴观渔,还是那副矮小身形,半旧棉袍,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下,仰头看着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