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门外喜娘满面春风跨进门来,将身福了一福,笑吟吟道:“启禀皇后娘娘,吉时已到,夫人该上轿了。”
阮月深深吸了口气,将眼底潮意逼了回去。她执起茉离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好了,莫要误了吉时。上轿罢。”
晨光渐盛,金色辉芒透过窗棂洒落一地。茉离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阮月与桃雅,眼中仍有泪光闪烁,却也有微弱亮意渐渐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红盖头落下那一刻,显然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混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鼓乐声,一点一点向着未知的将来,奔赴而去。
将军府一改往昔森然肃穆之气,连同檐角兽首都染上了三分笑意。
朱漆大门两侧的廊柱盘桓着新缠的赤绸,门楣上金漆匾额被层层红绡裹覆,晨风掠过,绸浪翻涌间隐约可见天作之合四字。
檐下悬着的百余挂爆竹,一粒粒裹着金箔,密密匝匝如缀珠帘,只待良辰一至,便要炸开漫天红雨。
庭前阶下,宾朋如织。紫袍玉带的文武官员穿梭往来,人人面上皆浮着酡红似的喜色,说笑声音倒比丝竹管弦更添几分清越。
帝后并肩端坐于九龙屏风前,凤冠上的明珠随着颔首轻笑微微颤动,洒下一圈圈温润的光晕。
日头一寸一寸爬上众人的眉梢,金灿灿的光缕透过在地上绘出连绵的并蒂莲影。
鎏金炉里吐出袅袅青烟,烟絮打着旋儿升腾,将满堂喧哗笼得柔和了几分。庭院中央的日晷铜针已悄然跨过午时三刻,可是新郎官至今未闻归程蹄声,连派出去打探的内卫都如泥牛入海。
阮月端坐于东阁珠帘之后,十指交叠处洇出细密的汗意。
她微微侧首,穿过摇曳的流苏珠串,正撞上司马靖投来的视线。他立于阶下首座,金线蟒纹在日光下忽明忽暗,眉峰微蹙时,眼底深潭便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
二人相顾无言,都在对方眸中读出了同样的焦灼,眼看正午已至便要开宴,新郎却不知所踪,这可如何是好……
“师兄行事最重信诺,昔日雪夜赴约,纵是齐腰深的大雪也未曾误过须臾。”阮月低喃声细若蚊蚋:“前时来信还未言有其他要事耽误,莫非……是途中遭了变故?”
话音未落,她忽地扬手召来宣礼官,那人听唤躬身上前。
大堂上私语声渐次高涨,老臣捻须沉吟,命妇以扇掩口,连垂手侍立的仆从都不禁偷偷抬眼去望日晷。
宣礼官得阮月耳语数句,直起身时已换了一副从容神色,他缓步登阶,展袖朗声道:“吉时未至,天光尚早,请诸位贵宾移步花厅先行开宴!”
听凭一声落地以后,丝竹重奏,觥筹再起,绯袍的侍者端着托盘在廊下穿梭如蝶,盘中琥珀色的琼浆荡开细碎的涟漪。
众人心照不宣举杯相贺,笑声复又盈满厅堂……
寒柳依旧拂水,万千垂绦熏风里款款摆荡,时而轻触如镜水面,搅碎一池云影天光。
岸畔浣纱的妇人正捣衣声声,忽闻得官道尽头传来急骤蹄音,鼓点似的敲击由远及近,惊得捣衣杵脱手坠入溪中。
众人纷纷抬首,目光齐刷刷投向飞尘腾起处,但见一骑玄衣小吏疾驰而来,胯下马匹口吐白沫,鞍辔间犹沾着未干的泥星,显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急报模样。
将军府朱门洞开,来人一袭素净无纹的皂色官服,翻身下马时竟踉跄了半步。
小吏仓促奔来,靴底叩地之声急骤沉促,一下一下精准撞在众人心头,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祝酒声似被无形剪刀齐齐截断,满座宾客举着的夜光杯悬在半空。
他怀中紧抱着的奏疏匣棱角处隐约洇出暗沉色渍,似乎含夹几分血腥气息,穿堂而过时步履如风,紧绷的面容时隐时现,额角滚落的汗珠坠在青砖地上。
那人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穿过重重人影,终于立定于司马靖案前,神色凝重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
只翻阅的须臾之间,司马靖眸中深不见底的墨色便翻涌起惊涛骇浪。他霍然抬首,目光扫过四下人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终是压下了喉间的话语,可眉间的凝重愈发使人心惊。
侧耳听见后堂隐约传来阮月与茉离絮絮低语的声音,司马靖攥紧奏疏,去意坚决,转身沉声吩咐身侧侍立的允子:“你留守此处,须臾不可离,凡事皆听凭皇后差遣。”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步出厅门,余下满堂愕然的目光追随他背影消失在赤绡翻飞的廊角。
消息暗流潜行,不消半盏茶工夫便蜿蜒传至后堂。
似有感应一般,阮月心间亦隐隐有几分不妙挥散不去,她握着茉离覆了红盖的手,隔着绣满并蒂莲的绛纱,温声宽慰些吉祥话儿。
然阮月面上不露分毫,只将不安化作掌心更轻柔的拍抚,隔着盖头望向玉人般的剪影,在心底将万千祝祷翻来覆去地念。
日影西斜,金乌的余晖一寸寸退去,庭院里的赤绸渐渐失了鲜亮。
拜堂的吉时一推再推,从申时延至酉时,又从酉时捱到掌灯时分,可新郎官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垂花门外。
茉离端坐的脊背渐渐僵直,覆着盖头的臻首微垂,她绞着红绸嫁衣的手指已将流苏捻得七零八落。
阮月又轻轻拍她手背:“莫慌,我已然遣了心腹快马去探,许是路上驿站耽搁了……再等片时便好。”可她自己说这话时,舌尖却泛着隐隐的苦涩。
前院的喧声终于退去,三三两两的车驾辘辘驶离,车帷掩住了宾客们交换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唇角。
虽然无人公然置喙,可窃窃私语里,分明浮动着千百年来闻所未闻的荒诞:天子赐婚,帝后亲临,满朝共贺的喜堂,新郎竟然就此凭空消失。
这桩奇事若传将出去,定要在史册上留下一笔无人敢信的注脚。
“娘……娘娘……”蓦地,廊外炸开一声嘶哑的惊呼,嗓音中透着彻骨的惊惶,彻底割裂了凝重的夜雾。
一传信侍卫踉踉跄跄撞开珠帘,护心镜歪斜,甲胄上沾满尘土,整个人扑跪在地:“娘娘!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