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允子疾步上前欲要喝止,可看清来人面色的一瞬,他自己也僵在原地。
那人双目赤红泣血,唇色惨白若纸,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显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茉离闻声心头猛地一坠,什么规矩礼数霎时抛却脑后,她双手猛掀开覆面的绛红盖头,绣着万千吉祥的锦缎坠地时悄无声息。
随之霍然起身,厚重翟衣曳地三尺,金玉禁步哗啦作响,亏得桃雅眼疾手快从旁搀扶,才免她踉跄摔倒,两人的身形一并晃了晃……
“战报八百里加急……苏将军率部行至京都中程,忽闻东境烽烟再起,将军当机立断折返守城,亲率三千轻骑星夜追击……连克三寨,追出三百余里……谁料……”侍卫伏地不起,声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往外挤:
“谁料竟中了敌军诱敌深入之计,困于绝地……全军覆没,将军身披数十创,力竭殉国……”
他说到此处,喉间发出一声哽咽,几乎接不下去:“敌寇……敌寇割下苏将军首级,悬于边城箭楼之上示众,以挫我朝军心……”
话音落下,后堂里连烛火都仿佛矮了三寸,满室只余粗重的喘息和珠帘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什么……”两道惊声几乎同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茉离与阮月的嗓音撞在一处,恰似两片薄冰猝然碎裂,清冽之余更透着彻骨的寒意。
茉离的嫁衣如火,可她脸色却比窗外冷月还要苍白几分,惊心刺目。
阮月只觉一道无声的霹雳自天灵劈下,灼痛感沿着血脉寸寸蔓延,直将心口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裂隙。二师兄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从前鲜活的画面纷纷扎进心窝,疼得她连呼吸也掩饰不及。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塘报未至,你……你怎敢信口雌黄!”
阮月实在不敢看向身披嫁衣的身影,可余光中的赤色宛若灼烫的火,烧得她眼眶发酸。
新婚之日永失挚爱,这份剜心之痛,叫人如何承受得起,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在此时此刻都凝滞了。
茉离的瞳孔急速翕张,嘴唇半开半合,她缓缓俯下身,指尖瑟瑟缩缩揪住那侍卫的袖口,声音虚浮几近气音:“这不是真的……你再说一遍,这……绝不是真的……”
“夫人……娘娘……”侍卫伏地不起:“此事千真万确。眼下边境诸国结盟来犯,铁骑过境,起义的百姓纷纷揭竿响应,内外夹击之下,边境已然烽火连天,玉石俱焚……眼看着敌寇便要破城而入,直取中原了……”
檐下悬挂的纸红灯笼被夜风推得摇摇晃晃,暮色深处的凉风穿堂而过,掀起茉离鬓边碎发,拂得人心口一阵阵发紧发寒。
恍惚间,一个挺拔身影似乎从光影交叠处走来,带着熟悉的糖藕桂花香气。茉离的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指缝间只漏过一缕冰凉的风。
她唇角扯开一抹苦笑:“说好了今日便回来的……堂堂七尺男儿,怎的就这样失信于人……那我呢?我怎么办呢……”
阮月的身子簌簌颤抖,双目已然泛开触目惊心的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教泪珠滚落:“茉离……”
茉离双眸木然穿透了满室赤光,空洞地望着廊柱上密密匝匝的红绸,望着案上尚未燃尽的龙凤喜烛,与脚下铺陈的百子锦毯,每一寸殷红都化作利刃刺得她千疮百孔。
她喉间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可眼眶却干涸如荒漠,竟连一滴泪也涌不出来。
“将军……将军……”茉离踉跄着连退数步,鎏金翘头履在锦毯上踏出凌乱的印痕,她浑身的力气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愣愣地仰面倒下。
“茉离!”阮月与桃雅同时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扶住,触手之处只觉腕间脉搏细如游丝。
二人仓促间将人安置于榻上,阮月回头高呼:“快!速速宣太医入府!要快!”
允子应声,提袍飞奔而出。
暮色一寸寸浸透了天穹,皇宫之中外朝正殿灯火通明犹如白昼,群臣蟒袍玉带肃立两侧,目光齐刷刷凝在御案之后的司马靖身上。
他垂眸凝视手中才送来的战报,指尖捏得帛书起了褶皱,眉宇间的阴翳比殿外夜色更浓三分。
边境之祸早有端倪,却未料来得这般雷霆万钧,猝不及防。
除却苏笙予马革裹尸之外,另有两位镇边大将亦在敌军连环突袭中相继殒命,三路烽烟几乎同时燃起,分明是一盘精心布局的杀棋。
转眼,月轮悄然攀上中天,桃雅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将乌黑的汤药送进茉离紧抿的唇间,药汁顺着唇角淌下一线,又被帕子轻轻拭去。
可茉离仍陷在梦魇深处不得脱身,眉峰紧蹙,指尖时而痉挛般攥紧锦被,时而无力地松开,口中偶尔溢出破碎的呢喃。
偏厅廊下,阮月独自立在穿堂风里,肩头披着的云锦斗篷被吹得猎猎翻飞。她强行将心头翻涌的悲伤压入肺腑深处,硬生生逼着自己睁开已然红肿的眼。
随后转身望向依旧跪在阶下的通报侍卫:“前方战况究竟如何?你从头道来,不可遗漏半字。”
侍卫叩首,一五一十将边关细况陈于阮月面前。
原是华阳阁以赈灾之名聚拢流民,暗中操练月余,趁边城守军换防之际夺关自立,而后遣使游说周边四五小国,许以割地之利,诱其联手侵入。
边境流民与敌国铁骑里应外合,我军首尾不能相顾,才至于酿成这番惨剧……
“这事未免太过巧合!天底下哪有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阮月低声自语。
偏在苏笙予行至半途时边关告急,偏在他折返追击时敌军设伏,偏在他身殒当日联军便如洪水猛兽一般侵袭而来……
阮月将侍卫所言的几道战报在心底反复排布。
第一道报边城烽烟乍起,将士浴血,第二道报宵亦几员大将马革裹尸,首级悬城,第三道报诸国联军压境,全面开战……
三道奏疏一脉相承,环环相扣,间隔时日掐得精准无误,仿佛似有天定一般,拨动着每一道消息送达的时辰。
“当真是……杀人诛心的好手段!”阮月心头的刺痛反倒让她愈发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