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一声巨响从茉离屋内炸开,整座寝屋竟连着猛地一颤。随之而来的便是瓷盘玉盏接连坠地的碎裂之声,纷纷刺耳凄厉,一声接过一声,霎时扎入阮月耳膜。
转瞬之间,一股凛冽浓重的血腥之气破门而出,扑面裹来,裹着铁锈般的腥甜,狠狠灌入阮月口鼻。
阮月浑身骤僵,心底寒意直冲天灵,她双腿蓦地一软,膝盖几乎磕上冰冷的石阶。她不敢细思,亦不敢深想,魂魄皆颤,旋即踉跄着跌扑向前,猛地推开门扇……
入目刹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满桌书卷器物尽数滚落地面,狼藉一片……
而茉离正静静倒卧在血泊之中,额前深可见骨的碰撞伤口狰狞地翻开着,肆无忌惮地喧嚣着可想而知的力道与必死的决心。
“啊……茉离!茉离!”阮月慌得魂飞魄散,她踉跄扑上前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瓷片上,尖锐的疼痛从皮肉间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茉离额间的伤处仍在疯狂涌出猩红的鲜血,从她发间速溢开来,浸染着青砖地缝蜿蜒爬向墙角,将赤红嫁衣也染成辨不出的颜色。
阮月颤抖着将渐渐失温的身子狠狠拥入怀中,手掌死死捂住茉离额间的伤口,试图将血止住。可是温热的血液瞬时浸透她指尖,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裙裾之上。
“来人啊!快来人啊!太医!救命啊!”阮月厉声嘶喊,嗓音撕裂在夜空中,尖锐如啼血的杜鹃。她的手臂却愈发紧地箍着怀中之人,仿佛只要抱得够紧,流逝的生命就能被她生生拖拽回来。
茉离眼睫微微颤了一颤,目光极力凝聚在阮月泪流满面的脸庞上。
她气若游丝,唇角却缓缓牵起笑意,如水中月影般一触即碎:“将军……已去,茉离此生遗憾……也算了了……我这就追赶,希望……希望能赶上他的脚步……黄泉路长,望他能……等我一等……”
阮月死死抱着怀中孱弱之人,身子抖得不成章法,喉间哽咽破碎,字字泣血:“茉离……茉离啊!你不许走!你听见了没有!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要好好的……”
正哀痛难言之际,门外传来急促的步履声音……
桃雅听闻呼喊嘶哑夺门而入,一眼便撞见满地血色,又见阮月怀抱着奄奄一息的茉离。她当下惊得浑身一颤,手中药碗哐当坠地,踉跄几步扑至跟前:“茉离……茉离!这是怎么了呀!你怎么这么傻呀!”
“快来人!唤太医!”桃雅转身大呼,便屈膝跪倒在血泊边缘,失声痛哭:“茉离!茉离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她手足无措想去帮忙,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久久,想要按住狰狞的伤口,又怕碰疼了人,最终只能攥着茉离的衣角,哽咽不止……
远廊下立着的允子闻声赶来,不料撞见这般惨状。他脚步骤然钉在原地,立时转身朝太医房中奔去,心头亦是酸涩翻涌,眼底浮起悲悯的湿意。
阮月全然不顾周遭动静,滚烫的泪珠簌簌砸落在茉离苍白冰冷的颊上。桃雅也慌乱不堪地扯下帕子捂住她不断渗血的伤口,徒劳地想要止住汹涌的猩红,半分也无济于事。
本该是一场欢喜,满府的赤绸如火,煊赫姻缘。谁料边关一道战报,便叫满堂喜色瞬时化作白幡,红烛未尽而丧钟已鸣,何其荒谬,何其惨烈……
将军府门前,爆竹纸屑还铺着红彤彤一地,风一过,便卷起几片碎红,飘飘荡荡掠过门槛……
“不哭……”茉离的手指颤抖着抬起,轻轻触了触阮月的腮边,又望向桃雅:“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茉离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与将军,生为夫妇,死作魂侣……是为大喜……自此魂兮梦兮,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她说着,飘忽的笑意忽然凝固在唇角,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亦如风中残烛,摇曳着……一下……两下……随后永远地熄灭了……
“茉离……不要走!不要走啊!”阮月哭喊出声,怀中之人双目阖拢,气息全无,往日温柔鲜活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安宁。
任由阮月紧紧相拥,便再无半分回应,那具身子在她臂弯里一寸寸凉了下去……
“茉离!茉离!”桃雅也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声声低唤,盼着她能忽然睁眼。可眉眼之间的神色凝固在最后一抹笑意上,任凭众人如何呼唤摇晃,终究是半分回应也无。
桃雅再也绷不住了,伏在茉离身侧,埋首痛哭,哭声破碎凄厉,在满室血色与死寂中回荡。
往昔岁岁朝夕尽数翻涌心头,她与茉离日日拌嘴吵闹,转头又相视一笑,相伴度日。从前只觉争执烦人琐碎,如今回想起来,字字句句皆是温柔缱绻。
斯人已逝,这世间再也无人同她嬉闹拌嘴……
满室的悲戚沉沉压下,太医终于提着药箱随允子与随侍快步入内,目光扫过门槛时显然顿了一顿。屋内血色刺目,哀声不绝,一室狼藉犹如战场。
他俯身,指尖轻搭在逝者冰凉的手腕上,静静按了片刻,脉搏沉寂如深潭,不起一丝涟漪。
却缓缓收回手,垂眸摇了摇头,神色悲悯肃穆,转身对着众人拱手一揖:“脉象断绝,夫人已然仙逝。皇后娘娘……还请节哀顺变。”
一语落定,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满屋哭声骤然拔高,愈发汹涌悲凉,漫过门槛,淌过回廊,与夜风交融在一处,散入沉沉天幕之中……
华阳阁初战告捷,满城的流离失所化作漫天烟火的余烬,飘飘洒洒进了每个百姓的心坎里。
营帐四野,欢腾之气无孔不入地蔓延开来。百姓不明就里,只当是苍天开眼,竟与军中同乐,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声声呐喊似乎真能描绘出四海升平的图景来。
暮色之际,篝火腾空而起,将一张张被战火熏染过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兵士们围坐成圈,觥筹交错间酒气熏天,粗瓷碗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时而高谈阔论战阵玄机,时而醉眼惺忪地大放厥词,连素日威严的将领们也卸下了甲胄的束缚,与士卒同饮同乐,笑骂声混着肉香飘散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