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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了缘往昔人影谈（第1页）

火光跳动之中，足见华阳阁上下被压抑许久的傲气，经此一役便如野火燎原，烧得每个人眼里都亮堂堂的，仿佛天下指日可定。

然而药帐之内，却是另一番寂静天地……

唐浔韫日复一日闷在帐中，捣药之声晨昏不绝，石臼与药杵碰撞出沉闷执着的韵律，一刻也未曾停歇。

她俯身于案前，青丝垂落肩侧，目光始终凝注在药材的纹理之间，指尖捻过每一味草本的脉络，反反复复地研磨尝验，竭尽心血将《唐制》中的药理篇章一步步完善殆尽。

案角堆叠的手稿层层如山，墨迹新旧交错。

疫病解药虽已炼成，被她日日揣在怀中贴身之处，从未有过片刻离身，即便是夜寝之时也以锦囊悬于颈下，可她心底仍悬挂着另一桩未了的心事。

唐浔韫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案上林林总总的药罐瓦钵，落在袅袅背影之上。

所幸天长日久的钻研终究没有辜负她，袅袅失声已久的哑症，如今已然窥得几分转圜的眉目。于循序渐进中，一纸药方终于落成，墨迹犹新处，尚泛着湿润的光泽。

“袅袅！”唐浔韫轻声唤了一句，随即抬手招了一招，另一只手中却未有半刻停歇。捻着药方的一角，在空中轻轻抖动，将尚未干透的墨汁细细晾过。

袅袅捧着一只药篓趋步近前，面上漾开一抹浅笑，双颊含春般饱浸着喜悦。笑意虽不明来由，却像檐角垂落的月光，不知不觉便铺满了整张脸庞。

“这个可是一剂神药，你按期服药，不出一年半载，喉疾定见好转。”唐浔韫将药方郑重递入姑娘手中，又仔细嘱咐道：“我知道你不识此间文字，故而在侧边绘有图形，以助记忆。”

“但我转念想来，或许你已无需绘图辅佐……”话音轻柔似絮，却裹挟着一丝替人欣悦的余韵。

袅袅垂眸看去，满眼惊喜如涟漪般层层荡开，心底的感动更是汹涌而至，几乎要冲上眼眶。

唐浔韫所言非虚，她追随研药多时，日日夜夜浸于药香之中，对于草木名，药理通用之法等，早已烂熟于胸，那些图案于她而言，反成多余的点缀了。

唐浔韫继而徐徐道：“自此而后，你可自行研药，用量多寡，视用药后脉症变化而斟酌损益，切莫拘泥于成方。”

话音方落，却见袅袅眼眶泛红，一副感激涕零，几欲泪雨滂沱的模样。唐浔韫连忙抬手虚虚一拦，笑着喊停：“我知你心中所言，待你痊愈之日，再来谢我不迟。”

袅袅低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捏着这纸药方，缓缓抬眼望向唐浔韫时，目光之中却渐渐浮上一层疑云。她随即打起手语：“可是……你是不是要走了？”

唐浔韫勉力牵了牵唇角，绽出一抹不甚自然的笑意，旋即转过身去，声音淡淡地飘了过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的。”

“可是尊上对你……他断然不会容你离去。”袅袅的手语急急如雨打芭蕉，笃定之意从指间倾泻而出。

唐浔韫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乐天作派，眉眼间尽数豁达的坦荡：“他能囚我之身，却囚不了我向自由之心。无论用什么方法，总之，我总能离开……若离不了他的魔爪，便离开这尘世罢了……”

袅袅的瞳孔骤然一缩，随着烛火跳跃而猛然颤动。她急打起手语，指尖竟有些乱了方寸：“这是何意？莫非逃不出去，你要以死明志不成？”

“兴许！”短短两字落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袅袅原本翻飞的衣袖霎时僵在半空，鸦雀无声。

唐浔韫凝望着她惊愕面容，忽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袅袅的脸颊。

言语间也若有几分顽皮与宠溺：“逗你玩的，我何曾那样想不开？我一定会好生活着，留着这条性命，将《唐制药理》流传后世，叫千秋万代的人都知道草木之中自有乾坤。”

她顿了顿，又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我倒想问一句，你在营帐中生活了这许多年月，若有一日放你自由，你欲往何处去？或是想要去做什么？”

袅袅怔了一怔，仿佛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低眉沉吟半晌，随即缓缓打着手势：“我不知晓……哥哥往何处，我便往何处。若你长留华阳阁，跟着你也好。但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之人，你迟早要走，我们迟早要散……”

话音虽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添几分怅惘。离愁别绪胜夜露一般悄然爬上两个人的心头，无声无息，却湿漉漉沁透了衣襟。

或许是在这般极端的情境之下，彼此依偎得久了，竟也生出了些许藤蔓般的依赖，缠绕在骨血里，拔也拔不干净。

帐外喧嚣之声渐渐高涨，欢歌笑语如浪潮拍岸，一阵紧似一阵。平素里操练的号令声总压过山头，今日却尽数换作了觥筹交错的热闹，火光映得天边一片酡红。

唐浔韫目光朝外探了一探，隔着帘幕望见外头人影幢幢，不禁问道：“今日这般喧腾，可是有何喜事？方才见你进来时，亦是满面春风。”

“烽烟四起，我军大捷。你终日埋首药帐之中，怕是两耳未闻窗外事。”袅袅漫不经心答着，手语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

“啊……”唐浔韫先是轻轻讶异了一声，眉头微蹙，随即很快便平复了心绪。她垂下眼帘，细思片刻，心想预备了这许多时日，战事的确也该开始了。

转念又想到边城的黎民百姓，疫病方才有了转机，尚未痊愈，便又遭逢狼烟，太平日子盼了又盼，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唐浔韫暗暗叹了口气，心口更像是沉着一块浸水棉絮，令人难以喘息……

微风自帐帘缝隙间钻入，撩起一脉暗涌的凉意，厚重的帷帐被门外侍卫自两侧掀起，窸窣作响间，一个窈窕身影从一片浓墨般的夜色中款款踱了进来。

灯火摇摇之下，来人身着锦缎窄袖长裙，腰间系流苏绦带，步履之间环佩不闻，唯有裙裾拂过草席的沙沙细响。

颜娆生就一双柔媚含春的眼眸，眼角微挑，似笑非笑，唇边噙着温润弧度，乍一看去，恍若春风拂柳般的和煦可亲，可笑意底下究竟藏有几寸锋芒，便只有她自己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