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娆手中持着只莹白如脂的细颈瓷瓶,瓶身光洁无纹。随着步履轻移,瓶中酒液撞壁之声叮咚作响,一声声叩在静谧的药帐之中,平添了几分诡谲。
很快便行至案前站定,颜娆的目光悠悠掠过唐浔韫,随即转向袅袅,抬手轻轻一挥,袖风拂动间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异香:“行了,此处没有你之事了,且退出去吧。若无要事,不得擅入。”
袅袅闻言,虽心下隐隐生出几分担忧,眉心微不可察蹙了一蹙,但终究不敢多加置喙,只得恭顺地躬身行了一礼,衣袖低垂间脚步无声,缓缓退出了营帐。
颜娆莲步轻移,行至桌案旁。她将白瓷玉盏轻轻搁在案角,随后伸出食指,在瓶身上轻轻点了两点,叩出笃笃两声。
抬眸笑道:“今日阖营欢庆,我手中这个乃是陈年佳酿,特来赏与姑娘。唐姑娘为我华阳阁殚精竭虑,夙夜匪懈,这一场初战告捷,姑娘实乃功不可没。”
唐浔韫手中捣药的石杵碾过药槽,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嘴角却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满是漫不经心的轻蔑:
“哦?初战方才告捷,便迫不及待地要取我性命了?谁知你这瓶中佳酿里掺了什么……这酒,不喝也罢,恕不奉陪。”
颜娆不恼,反抿唇一笑,眼底漾开耐人寻味的神色,徐徐道:“素闻唐姑娘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刚烈性子,横冲直撞惯了的,怎的如今竟变得这般谨小慎微,杯弓蛇影了?”
似在对话,也似在自语:“可见在主公身边熏陶久了,倒也受益良多。”
她一面说着,一面拈起酒筛,将瓶中琼浆倾入杯中。酒线落入盏底,溅起细碎酒花,醇香霎时四溢开来。弥漫在药草味浓郁的帐中,竟生出几分奇异的违和。
颜娆将那杯酒朝着唐浔韫的方向轻轻一推,杯底在案面上滑过一道浅浅水痕。
“怎么,不敢了?怕了?”颜娆眼角微挑,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听说姑娘医术通神,药理之精放眼天下难有出其右者,区区一杯酒中有毒无毒,想来即便不饮,观其色,嗅其味也该了然于胸。我素来不信世上竟有这样的神人,故而今日非得要试试姑娘的胆识。你来说说,这酒中究竟放了什么?可敢一尝?”
唐浔韫终于停下手中石杵,抬眸直直迎上颜娆的目光,清澈如水中却隐隐暗藏几分锋锐。她端详片刻,忽然笑了出来。
摇着头道:“你倒拿我当能掐会算,通晓阴阳的神仙了不成?”
她放下药杵,拍了拍指尖沾附的药末,复又肃然道:“你可曾听过炎帝神农氏的故事?尝遍百草万木,最终为黎民百姓以身殉道。”
又笑一声:“死或有重于泰山,或有轻于鸿毛,饮下你的酒,死得不明不白,太不值当!况且你这酒中下的是何毒物,我并没有半分好奇之心。”
唐浔韫说着,气势竟更盛了几分,立时从案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颜娆逼近。步履虽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身后的暗影全然覆在颜娆身上。
她语声清亮,字字掷地有声:“即便有朝一日真要取我性命,了断此生,我也只喝尊上亲手递来的那一杯。只可惜,你不是他。”
端详着颜娆面容之上转瞬即逝的一丝微妙变化,唐浔韫眼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地漾开,她素来牙尖嘴利,此番更是咄咄不让,言辞之间步步紧逼,如同长枪短戟轮番刺出:
“你也真是闲得慌,来此自讨没趣。在皇宫里头玩不转勾心斗角的谋术,便跑到我这药帐中来演什么宫心计,实在无聊透顶。我还忙着呢,没闲情逸致看你在这边上演争风吃醋的酸腐把戏。这酒,不喝,拿走,真真烦人。”
她微微一顿,继而扬声补了一句,语带讥俏:“再说了,你们庆功的胜利酒,赏给我一个阶下囚喝,这像话么?”
颜娆听罢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言辞,非但不曾动怒,反倒眉梢微扬,唇边笑意愈发深沉起来。
她不怒反笑,缓缓拍了两下手掌,掌音清脆在帐中回响:“好一张伶牙俐齿,好一副无所畏惧的胆魄,怪不得主公那般青睐于你,屡次三番保你性命。”
说话之间,眼中竟真真切切地浮出几分欣赏之色,颜娆随即悠然落座,整理了一番袖口:“且放宽心,你的解药尚未做成,我怎会让你稀里糊涂地死了?这酒中,无毒。”
“难道我方才所言,还不够分明么?”唐浔韫故意扬高了声调,刻意的疏懒与不耐伴随着手中拾掇药材的动作,相得益彰。
“有毒也罢,无毒也好,我只饮尊上亲手予我的,即便是毒物,我也认了!旁的,呵呵……”
话音方落,余韵犹在帐中盘旋未散,外头便适时响起了几声低沉的咳嗽。对颜娆而言,这咳声的韵律与腔调,即便远隔千山也辨得出来,亦是日日夜夜揣摩在心头,刻入骨髓的熟悉。
帷帐再次被掀开,司马屹尧高大挺拔的身影悄然入了帐中,他肩宽背阔,步入之时靴底压过草席几乎无声。
他目光如鹰隼般迅捷一扫,落于案面上纹丝未动的酒盏上定了一定,眸光沉稳若深潭止水,不过瞬息之间又收了回来,不着痕迹地在颜娆面上逡巡了一番。
事发之前,司马屹尧正在自己营中批阅文书,忽听随从来报,说颜娆独自一人往药帐方向去了。
他眉心当即一蹙,以颜娆的心性,面上笑靥如花,底下却藏着数不尽的弯弯绕绕,此番独自前去,十之八九没有那样简单。
司马屹尧放下手中竹简,一刻也未敢耽搁,披衣而出,大步流星赶来解围。
孰料行至帐外,正听得唐浔韫对着颜娆侃侃而谈,不卑不亢,言辞如刀似剑,唇枪舌战往来间竟将颜娆压得节节败退。
司马屹尧倒觉几分有趣,忽然收住脚步,在帘幕后站了许久,隔着厚重的帷帐静听帐内动静。
待听见唐浔韫厉声言语脱口而出时,惯常冷峻如铁的面庞竟似被三月春泉骤然冲洗过一般,眉宇间不禁松动了几分,心中涌起的熨帖之意,比打了胜仗还要畅快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