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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3章 喜极而泣（第1页）

融雪顺着房檐滴答滴答落着，打在天井那座大木棚子的瓦翅上，击出一串串快活的乱点子。

外间屋灶台边上，大铜水壶噗噗吐着白雾。八仙桌上扣着一只细篾箩筐，里头温着两碗熬得粘稠发亮的小米老姜红糖粥，旁边是一小瓷碟浸着麻油的酱瓜条，还有两只刚出锅、烙得两面金黄起脆皮的白面千层油饼。

娄小娥正站在水盆架子前，挽着袖子洗脸。

女人身上穿着件家常的豆青色夹棉对襟袄，外头系着条蓝布围裙，长发拿一根红木簪子松松挽着，露出雪白细嫩的后颈。听见里屋门帘子响，娄小娥把浸了热水的湿毛巾往脸上一捂，闷声闷气地念叨起来：

“醒了就老老实实披上军大衣，别刚退了烧就在风口里硬挺着。昨儿夜里关老先生的小药童可特意交代了，这第五帖药喝完，正是‘冰消雪化、筋骨初生’的脆生当口，最忌讳见着阴风冷气。今儿你哪儿也不准去，大库房那边的事儿让马华和胖子去盯着，赵刚要是派人来寻，我就说你还在炕上发虚汗，断不许你再去摸那把生铁大炒勺……”

娄小娥一边说着，一边拿毛巾细细擦干了耳后的水渍，转过身来。

话刚说到一半，女人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两只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手里攥着的湿毛巾差点掉进铜盆里。

只见何雨柱非但没穿那身满是油渍的深蓝工作服，也没披那件笨重邋遢的破军大衣，反倒是从里屋翻出了那套统共没上身穿过两回的新行头。

上头是一件笔挺平整的炭灰色双排扣纯毛呢子中长大衣，里头套着深藏青色的高领纯羊毛线衣，下身是一条压了利落中缝的厚哔叽直筒西装裤。脚底下蹬着昨儿娄小娥刚给他用鹿皮油细细打磨过的一双三接头厚底黑皮鞋，鞋头擦得能照出人影儿来，头发茬子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如同一杆刚从泥鞘里拔出来的淬火生铁枪，雄健、挺拔，透着一股叫人挪不开眼的浑厚英武。

“柱子……你……你这是犯了什么魔怔？”

娄小娥有些发懵，走上前去，伸出微凉的手背贴了贴他的额角，又摸了摸他的手心：

“不烫了啊……脑子没烧糊涂吧？穿成这样，你是要去厂部大礼堂给李副厂长当保镖，还是要跟市运输队的头头们赴鸿门宴去？”

何雨柱一把抓住了媳妇停在自个儿面颊上的柔荑。

男人的掌心滚烫干燥，粗糙的大拇指在女人白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底深处原本那一股子时刻准备跟全世界搏命的戾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人间温软。

他看清楚了。

眼前这个女人，眼圈底下还隐隐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两腮比刚进门那会儿消瘦了整整一圈，手掌心里那层原本细腻如玉的软皮，因着连日来替他熬药、刮姜、端屎端尿、算账操持，指节处竟是微微有些发硬泛红。

嫁进何家这些日子，她没过上一天大户人家该有的清闲日子。

前头替他应付满院禽兽的算计，中间替他筹谋大库房的商业大局，后头又为了何雨水出阁操碎了心，临了还要守着他这个在鬼门关前打转的病秧子整宿整宿不敢合眼。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何雨柱是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儿，兜里揣着几千块的巨款，暗格里压着十二根沉甸甸的大黄鱼，把自个儿媳妇娶回了家，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在这逼仄阴暗的大杂院里头，成天守着灶膛和药罐子熬干心血的？！

何雨柱另一只大手揽过娄小娥细软的腰肢，把她整个人往自个儿怀里带了带，粗壮的胳膊圈住女人单薄的肩头，下巴颏在那柔软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一坛子捂化了的老花雕：

“小娥，今儿哪儿也不去。厂子里的灶台老子不伺候了，城南大库房的砖瓦让李卫东慢慢搬去，赵刚那几百台大解放爱停哪儿停哪儿。今儿是正月十四，前门外大栅栏的商铺全卸了门板，厂甸子的花会和踩高跷今儿头一天开锣。老子今儿就干一件事——陪我自个儿的媳妇，好好逛上一整天的大街！”

娄小娥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她把脸从男人宽阔坚硬的胸口前拔出来，抬起那双盈满秋水的眸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何雨柱的脸：

“你……你说什么？逛街？你主动陪我逛街？！”

“怎么？听不懂人话啊？”

何雨柱嘿嘿一笑，松开手臂，两手搭在娄小娥的肩膀上，把她往梳妆台前轻轻一转，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在红木小圆凳上坐下：

“以往是我何雨柱浑，成天满脑子除了大院里那点烂蒜皮，就是外头怎么挣钱、怎么扎根，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儿当柴火烧。你进了何家的门，连一件像样的新首饰都没添过，成天跟着我喝棒子面粥、闻油烟子。今儿老子病好了，身子骨轻快得能打死一头牛！你赶紧把脸上那点面粉灰擦干净，换上你压箱底最好看的那身衣裳！今儿在大栅栏看上什么，咱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咱就吃什么！谁要是敢眨一下眼皮子心疼钱，谁就是王八变的大叫驴！”

娄小娥坐在镜子前，看着铜镜里映出来的那个面容英挺、眉开眼笑的男人，听着这番粗鲁蛮横却又把她整颗心都给烫化了的大粗话，眼眶子毫无预兆地刷一下红了。

喜极而泣。

女人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尖，从镜台前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捶在何雨柱坚硬的胸口上，破涕为笑：

“你才是大叫驴！浑蛋玩意儿，大清早的净知道拿软话哄人掉眼泪……逛就逛！谁怕谁啊！真当本小姐不会花钱是不是？今儿非把你兜里那几张大团结全花冒烟不可！”

娄小娥嘴上说得凶狠，手底下的动作却轻快得像是一只在春风里起舞的花蝴蝶。

她拉开里屋那只雕花樟木大衣柜，把身上那件家常棉袄脱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