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英子把脸别过去,声音低了半截,手指头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周也伸手去够她肩膀,被她躲开了。
“她这次来,指不定又要——。”英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说怎么办?我都答应她了,总不能现在打电话说别来了吧。”周也把手收回来,看着她。
英子没说话。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周也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再说了,你见她都见了十来年了,你还怕她?”
“我不是怕她。”英子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头发往两边一分,露出整张脸,“我是……算了。来就来吧。我去收拾收拾。”
她刚要从床上出溜下去,被周也一把拽回来,胳膊圈住她腰往自己这边一收。“收拾什么。”他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贴着她耳朵,声音闷闷的,“还早呢。”
“你松开——你妈一会儿来了看见——”
“早呢。”周也把她往被子里一带,翻了个身把她摁在下面,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英子的手推在他胸口上,推了两下没推动,后来那点力气就散了。
被子里窸窸窣窣,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楼下,黑色越野车刚熄了火,一辆红色奥迪便贴着它的尾巴滑进来,停稳。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一双细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钰姐。
米色羊绒披肩搭在臂弯里,一手捧着一束花——白百合配着几枝浅粉的洋桔梗,包在雾面纸里;另一手拎着两个纸袋,一盒坚果,一盒巧克力。
常松正从后备箱往外拎塑料袋,听见脚步声回头,手上一顿。
“哟。”钰姐先开的口,笑意稳稳地挂在脸上,“常松,红梅——你们也来了。”
红梅手里还拎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香蕉,脸上的笑慢了半拍才堆上去:“钰姐?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听出来了——这话问得多余,问得露怯。
钰姐倒不恼,把花往臂弯里换了换手,声音不高不低:“我来看看英子。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我不放心。”
红梅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嘴角还撑着,眼睛里那点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哦——你跟英子联系啦。”
“对。”钰姐答得干脆,不解释,不补充。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像脚底踩空半级台阶。孩子出国的事还压在心口呢,周也下个月抬脚就走,英子不走。这还谈什么恋爱?她脑子里飞快一转,心说不好,别是周也也在这儿吧?门一开,周也真在里头,那可就不是尴尬,是难看了——闺女二十好几了,没名没分,跟人关在一个屋里,回头让人怎么嚼?清白不清白,好听不好听?清白不清白另说,在人家眼里,这就是矮了三分。没名没分的事,男人不亏,女人全亏——男人提上裤子还是好汉,女人提上裙子就是残花。
常松在旁边打圆场,笑呵呵地伸手去接钰姐手里的纸袋:“来来来,我帮你拎一个,这楼道窄。”
“不用,不沉。”钰姐侧身一让,披肩滑下来半截,她也不急着扶。
钰姐面上笑着,后脊梁的汗已经滑到腰。两拨人撞一块儿了,躲不掉。她飞快地在心里骂了周也一句:小兔崽子,你倒是会挑地方,挑了个大清早,把两家老的都招来堵门。又飞快盘算:既然撞上,不如当众摊牌,省得背后扯皮。红梅怕什么她门儿清,可她怕周也犯浑——犟驴一头。
常松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讪讪地笑了一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楼上那扇门一开,是什么光景,他闭着眼都能想出来。他不是没当过小伙子,他当年要是有周也一半的胆子,也不至于拖到快四十才成家。可他这会儿顾不上想周也,他满脑子都是红梅。红梅要是跟钰姐在这儿顶上,他帮谁?帮红梅,那是火上浇油,钰姐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红梅吃亏。帮钰姐,更不能够。他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心里骂了句: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楼道确实窄,窄得三个人错不开身。常松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在前头,红梅夹在中间,钰姐跟在后头,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敲得这楼道里凭空多出几分体面,也敲得多出几分尴尬。
爬到二楼拐角,红梅到底没忍住,侧过半张脸,声音放得软和,话却带着刺:“钰姐,你这高跟鞋,上楼注意点啊。”
“没事。”钰姐脚下没停,鞋跟稳稳落定,“我穿习惯了。”
红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穿习惯了——这话说鞋,也说别的。红梅心里明镜似的:人家踩高跷踩了半辈子,踩得稳当,踩得从容,踩到哪儿都踩在自己家客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软底平跟鞋,楼道里的光往人家那边斜,她这边暗下去一截。
三楼到了。
301门口,常松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抬手敲门。
“英子——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