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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妈妈来敲门终(第1页)

“妈,你来了。叔,你也来啦。”英子声音还有点发紧,但脸上已经堆出笑来,“来得正好——家里水龙头有点松,我一个人弄不了,常叔你帮我看看?”

常松愣了一下。他手里拎着塑料袋,嘴张了张,脑子没跟上。他看了一眼红梅,又看了一眼英子身后的卧室,喉结动了动:“水龙头松了?我看看。”说着就往里走,步子快。走到客厅中间,一抬头,撞上周也的目光。周也站在窗边,一只胳膊撑在窗台上,两人对视了半秒。

周也先开口:“常叔好。”

常松点了一下头:“嗯。”

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常松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蹲下去,装作在系鞋带。他系的是皮鞋。皮鞋没鞋带。手指头在鞋面上摸了两下,站起来,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周也。周也刚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同时弹开。常松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差点撞上茶几角,侧身一让,膝盖顶在沙发扶手上,闷哼一声。

女婿见丈人,是面试;丈人见女婿,是交权。他那两条腿,膝盖一弯下去就直不起来——这哪是修水管,这是改朝换代。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塞了一窝蜂。周也那小子站在那儿,个儿跟他差不多高了,肩膀比他宽,脸比他白。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岁数大了那种老,是一种——怎么说呢——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老。

周也在后面说:“常叔,厨房在那边。”

“好。”常松头也不回。

英子侧身让路,眼睛扫过红梅,又扫过钰姐:“钰姨,你也来啦。进来坐,屋里乱。”

钰姐抱着花站在门口,脸上那层笑还在,可眼神已经越过英子,往屋里扫了一遍:床是铺过的,铺得不规整,枕头压在被子上,底下鼓。她看见了,当没看见。嘴角弯着,声音不紧不慢:“挺好的。”花递过去,“给你买的,放哪儿?”

英子接过花,指指沙发:“钰姨你坐,我烧水。”

钰姐走进来,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不急不慢。她把坚果和巧克力往餐桌上一搁。餐桌上还摊着早饭的残局——一个塑料袋里剩着两个包子,烧麦的皮散在袋底,豆浆杯吸管上还留着牙印,糯米鸡剥了一半,米粒粘在塑料袋上。钰姐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坚果盒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她转过头,看着周也。周也站在窗边,刚才还绷着,这会儿看见他妈,忽然松下来了,嘴角一歪,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又冒出来了。

他走过来,衬衫扣子崩了一颗,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脚上已经换好了皮鞋:“妈,你怎么来这么快?你买的菜呢?你不是说来给我们做饭吗?”

钰姐没搭理他。眼睛盯着他领口,又盯着他那头发,嘴角没动,眼角动了一下。

周也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理直气壮:“看什么,这是时尚。你不懂。”

钰姐还是没理他。她把披肩往臂弯里换了换手,转身对英子笑了一下。

红梅没急着进。她站在门口,眼睛往里扫。先看英子,从头到脚,看得英子低下了头。然后扫过客厅——沙发小,两个人坐都挤,靠垫歪了一个,歪得随意,可她一眼看出那是被人靠过的,靠得急,靠得慌。茶几更小,小得搁不下什么东西。里头那张一米五的小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她把这些都收进眼底,脸上什么也没露,拎着牛奶和香蕉走进来,弯腰把东西往茶几上搁,搁了两下没搁下——茶几太小了——最后把香蕉搁在了沙发上。

她直起腰,目光扫到窗边,看见周也那个样子——衬衫扣子崩了两颗,领口大敞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又看见钰姐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红梅心里那股火,“噌”地蹿上来,烧得喉咙发干。她压了压,没压住。

她走到英子面前,声音不高,带着探问:“水龙头松了?什么时候松的?”

“昨天晚上。”英子说,语气平常,“滴滴答答的,烦人。”

“昨天晚上松的,今天早上才叫人修?”红梅话里有话。

“想着常叔忙,不想麻烦。”英子说完,转身往厨房走。

常松还蹲在水龙头底下,手在水管上又拧了两下,没回头:“没事,没事,我再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检查检查别的,窗户也看看。”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手指头在那个已经拧不动的螺丝上又空转了两圈。

他得在给自己找点事干。他不想站起来。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喜欢南门口的一个姑娘,连话都没敢跟人家说。现在倒好,周也比他有种。他该生气,可气不起来。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画面:要是他当年也这么有种,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人这辈子最大的荒唐,就是年轻时没做的事,老了看见别人做了,又气又羡慕,还拉不下脸承认。

英子把水壶灌满,搁在灶台上,拧开火。蓝汪汪的火苗舔着壶底。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耳朵却支着。

红梅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想麻烦你常叔,倒好意思麻烦周也?”她站在客厅中间,两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英子的后背,“人家一个男孩子,大清早跑过来给你修水龙头。”她这话出了口,自己也知道难听。可就是控制不住。

英子转过身,靠在厨台边:“妈,我昨晚水龙头滴滴答答响了一夜,没法睡。正好王强他们店装修,周也这几天都在那边帮忙。我就打电话让他顺路过来帮我看看。他一大早就来了,还给我带了早饭呢。”她往书桌那边努了努嘴,“你看,还没吃完呢。”

书桌上摊着吃剩的早饭。塑料袋敞着口,烧麦皮散在袋底,豆浆杯吸管上留着牙印。

红梅看都没看那堆早饭,目光还钉在英子脸上:“你一个小姑娘家,让一个男孩子进你屋。你让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英子抬起头,声音开始发颤,“我自己心里清楚。”

“你清楚?”红梅短促地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又放平,“你清楚什么?你清楚人家下个月就去英国留学了,去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你清楚?你清楚人家走了你一个人在这,街坊邻居拿什么话戳你,你清楚?小姑娘家家的,你不知道名声最重要?你让这些话传出去,以后你怎么抬头做人?”

红梅这话说得狠,这狠话底下藏着的不是气,是怕。怕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怕那些她挨过的闲言碎语,变成刀子扎在英子身上。当娘的,有时候把话说得越绝,心里其实越虚。

厨房里“咣”一声闷响,常松手一滑,什么东西磕在水池沿上。他在里头闷声骂了一句什么,又蹲下去,半天没听见动静。

“红梅。”常松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汗珠子,“少说两句——”

“你闭嘴。”红梅没回头。

周也往前迈了一步:“梅姨,你别怪英子,是我的问题,我的错,我不该进来,你要骂骂我——”

“你还有脸说。”钰姐一抬手,把周也的话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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