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是我。吃饭了没?”
“周也?”听筒里传来英子压低的声音,夹杂着些许风声和细碎的雨滴声,“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那边才凌晨四点半吧?怎么不多睡一会呀?”
“睡不着。想你想得受不了。”伦敦布鲁姆斯伯里那间独立Studio里,周也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他刚做了一个潮湿的梦,梦里是合肥那个闷热的秋夜。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初尝心爱之人带来的温存,食髓知味。
“这都快一个月了,天天只能看照片,我这都快疯了。”周也的声音低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急切,“宝贝,我真想你。想抱你,想亲你……”
“打住打住!”英子在那头红了脸,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你在那胡说什么呢,我这大白天呢。你那公寓暖气热不热?外面冷不冷?”
周也掀开被子坐起身,光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脚趾陷进去。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老式乔治亚联排住宅改的公寓挑高极高,天花板上留着旧时的石膏线脚。落地窗外,伦敦一区的老街浸在十二月的细雨里,雨水顺着石墙往下淌。屋里暖气烘得足,他身上套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床是深色木架,铺着灰白条纹的棉麻床单,被子掀到一半,两只枕头,一只还留着头印。床头柜上搁着一只切了一半的柠檬和一把银质小刀。书桌上摊着几本厚书,旁边放着一只水晶玻璃杯,杯底剩了半指凉透的红茶。桌角一盏英式黄铜台灯,绿玻璃灯罩,光落在桌面上。台灯边上立着两个木相框,一个里面是四个人在龙湖公园的柳树下,另一个是他和英子在北京后海拍的,她穿那件白衬衫,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摩挲了一下相框,语气里带了几分挑逗:“暖气很足,不冷。就是屋子太大了,缺个女主人。每天一个人在这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睡都觉得冷。你要是能在这边陪我,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英子又羞又恼的低嗔:“周也,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没皮没脸了?是不是被伦敦的雨把脑子淋坏了?”
“雨没淋坏脑子。”周也靠在椅背上,垂眼看着相框,嗓音低沉,尾音带笑,“是想你想的,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你管不管?”
“行。”英子看了一眼表,“电话费贵,先挂了。我定个凌晨五点的闹钟,咱们mSN上视频。”
“别急。”周也听见她那头有些呼呼的风声,挑了挑眉,“你在外头?走着呢?”
“嗯,下雨了,正往食堂走。”英子撑着伞,走在出版社大院那条宽阔的水泥路上。十二月的冬雨绵密阴冷,空气里透着股湿漉漉的寒气。她把那件驼色牛角扣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露出里面奶白高领毛衣的边。下面一条深蓝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骑士靴里,她个子高挑,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哪怕是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撑着把黑伞走在路上,那身段和气质也极其惹眼。
几个刚从食堂出来的男同事迎面走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就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走过去几步了,还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有个年轻小伙子甚至跟旁边的人撞了肩膀。
“是不是你们单位又有男同事盯着你看呢?”周也隔着电话,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语气陡然酸了起来,霸道劲儿上来,“是不是还有人天天给你打饭?”
周也的醋坛子,隔着一个太平洋都能精准打翻。那酸味顺着电话线漂洋过海,熏得英子耳朵发烫,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同事顺路帮个忙而已,你别瞎想。”英子压低声解释,走到食堂台阶下收了伞,跺了跺靴子上的水。
“哼。”周也轻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你以后少搭理他们,吃饭自己去,实在不行我每天给你点外卖。听到没?”
“周也,你讲不讲理?人家又没给我打饭,就即便给我打了,人家也是顺手啊。”英子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我就这么不讲理。你是我的人,别的男人看你一眼我都嫌烦,更别说给你打饭了。”周也重新倒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委屈,“宝贝,我真的想你了。伦敦这破天,天天下雨,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除了看书就是想你。”
听着他这软下来的语气,英子的心也跟着化了。她拿手挡着话筒,压低声音说:“好啦,别贫了。你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时间就过得快了。你……你照顾好自己。”
“真的。”周也躺回床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声音低下去,“等视频连上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闭嘴吧!我挂了!”
“好,那你先去吃饭。乖。”
“知道了。”英子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爱情这东西,隔远了是诗,隔近了是日子。诗里写的都是“今夜月色真美”,日子里过的都是“今晚吃什么”。可人偏偏贪心,既想要诗,又想要日子。
英子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出版社的食堂里正是饭点,闹哄哄的,饭菜的油烟味和鼎沸的人声混杂在一起。她刚走到打饭窗口,还没掏出饭卡,斜刺里就伸出一只手,把一张饭卡贴在了刷卡机上。
“滴——十元。”
陈屿穿着件藏青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规规矩矩的白衬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他端着两份红烧肉和清炒虾仁,温和地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殷勤:“英子,你的饭我帮你打了。”
英子看着窗口递出来的餐盘,没接,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陈屿,不用了,我自己带了饭卡。”
“顺手的事。”陈屿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我看你一直在打电话,就没去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