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接过册子,没有翻开,直接收入了储物袋。他抬起头,目光与鹏霜霸对上,虽然君逸国的时间不长也多少了解此地的凶险,更明白正道之危难:“倘若我解除此毒,必定前来交流功法,助鹏道友寻找化神之道。”
鹏霜霸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线。很明显化神功法那是机缘,强求不得。既然伯言这么说了,后续随缘就好,嘴角的弧度也从“大喜”收回了“平和”。
“化神机缘,可遇不可求。”
他拨了几颗木珠,脸色与言语一样显然是个十分佛系的人。
“相见就是有缘,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感觉在哪里看到过你,可就是记不起来。”
他的手指在木珠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给那个“记不起来”留出足够的沉降空间,然后以一道更慢的动作继续拨下去:“人生在世,凡事不强求,顺势而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说不定这毒换个角度也是个机缘呢。”
伯言没有接那句话。他在心里把那句“在哪里看到过你”翻了一遍。
鹏霜霸是元婴后期七阶,在君逸国活了至少上千年,他在君逸国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比伯言多得多。
如果他觉得伯言面熟,那面熟的来源可能不止一个,最可能是伯言作为云逸转世,那一样的脸在天柱山看到的过。但此刻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不过,你身上的毒还没解除,相信后面会想起来的。”
鹏霜霸从方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只手托住伯言的左臂,另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他的肩胛骨,将人从床沿上扶起来。伯言的右半身还是沉的,右脚落地时踩得不实,在粗麻褥子边缘蹭了一下才稳住。
“可是这唐姑娘,似乎对你颇为关心啊。”
鹏霜霸这么一说,让伯言略微怔了一下。
“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妹妹,并无他意,道友可别取笑。”
伯言很明确了,就差没直接告诉鹏霜霸:我已经有三个道侣了,再来一个就凑够了打麻将了。
“你虽无心,难说唐姑娘没有此意啊,毕竟这百花门一去,搞不好就要成婚,还是个跟自己根本不熟悉的男子。”
伯言这么一听,像是觉得自己欠了别人的钱没法还的尴尬,鹏霜霸见此也就不说什么了。
门外,谢长老和另外三位锁浪宗长老已经站成了一排。谢长老的左手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以暗沉色的灵木制成,四壁嵌着与锁浪宗外门法袍同色的淡青色纹路,车辕上立着两匹通体雪白的灵驹,四蹄踏在地面上时没有发出声响,可它们周身的气息比寻常灵兽沉了不止一个层级。
谢长老见鹏霜霸扶着伯言出来,向前迈了半步,以一道极自然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宗主,动用这宗主专属座驾,是否太过兴师动众了?”
鹏霜霸扶着伯言往马车方向走,头也没回,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无妨,我与伯言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送友人,这般场面自然是值得的。”
谢长老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另外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有人把脸偏向了马车的方向。
这一出戏演得毫不遮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鹏宗主和谢长老是在搭伙唱戏,在故意讨好伯言。
唐雪静和李寒空已经先上了马车。唐雪静坐在车厢靠里的位置,李寒空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伯言被鹏霜霸扶着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右半身靠在车厢壁上,把重心卸掉了一半。鹏霜霸最后上车,在车门口坐下,左手搭在车辕上,右手朝灵驹的方向虚虚一引。
两匹灵驹的四蹄在那一刻同时离地,马车从锁浪宗山门前升起来,上升的坡度极缓,坐在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倾斜。然后速度提了上去——不是普通遁光那种直线加速,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整辆马车往前托,速度越来越快,可车厢里连一丝风都渗不进来。
伯言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从松林变成山脊,从山脊变成云层。鹏霜霸的遁速确实快,快到窗外的景物来不及成形就被拉成了一道道色块,可那股“托着走”的平稳感让这种速度不显得粗暴。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开始下降。
云层从车窗外退开的时候,伯言先看到的是一片山。那片山比他预想的更高,山脊从北向南连绵了不知道多少里,山腰以上常年笼着一层薄雾,雾气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泽,不像是寻常的水汽。山体上到处是裸露的灵脉纹路,青绿色的灵光从岩缝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极淡的灵力薄膜,整片山脉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网罩着,每一条灵脉都在网里持续脉动。
山与山之间的谷地里种着成片的灵田,有的灵田里开着粉白色的花,有的灵田里结着拳头大的果子,有的灵田里种着叫不出名字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风中翻过来,背面泛着银蓝色的光。灵田之间以石板路相连,路上有穿着各色衣裙的女弟子在走动,有的背着药篓,有的提着水桶,有的两三个人并排走着说着话。
马车降落在山门前那片开阔的广场上。广场以汉白玉铺成,正中央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嵌着细密的符文,符文在晨光中以极慢的频率自行流转。山门以整块青绿色的玉石雕成,门楣上刻着“百花门”三个字,字迹圆润,不像是刀刻的,更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一笔一笔写上去之后凝成了实体。
山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女弟子,穿着淡粉色的宗门法袍,腰间悬着翠绿色的玉牌,气息都在筑基后期上下。她们看见一辆马车从天上落下来,先是按规矩列队,然后认出了车辕上锁浪宗的纹路,八个人同时把手里的武器收了起来。
鹏霜霸从车厢里探出头,朝守门弟子的方向喊了一声:“锁浪宗鹏宗主不请自来,送贵客前来百花门,求见沐风仙子!还望通报!”
守门弟子中有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山门里面飞去,裙摆甩得飞快。
不多时,山门内传来破空声。
两道身影从山门后方的石阶尽头飞遁而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两人的步伐几乎同步,落点的间距相等,像是一根线牵引的两个节点。
左边那位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波浪纹,发髻挽得利落,只簪了一枝碧玉簪,面容清丽,颧骨微高,眉眼间带着一种在药炉前站了太久的沉静。
右边那位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劲装,腰悬长剑,头发以一根银色的发带束起,面容比左边那位更明艳,眼睛也更亮,亮得有些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