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一身素白的长衫,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一头银白的长,没有束起,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尾在腰际轻轻晃动。额前有几缕碎,被风吹乱了,拂过他光洁如玉的额头。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永夜森林微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眉是斜飞入鬓的剑眉,眉峰凌厉,可眉下的那双眼睛——紫。
紫得纯粹,紫得深邃,像两枚最上等的紫晶,嵌在雪白的底色上。那双眼此刻正望着我,眼里盛满了笑意,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鼻梁挺直,唇线优美,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微微上扬着,勾出一个温柔又欢喜的弧度。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水渍和菜叶,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结实的小臂。右手上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一点酱色的汤汁。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这五十年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依旧是那个在永夜森林里,被我捡到的小白狐狸。我依旧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妖精,每天摘秦果给他吃,听他叽叽喳喳讲外面的事,讲他多么多么厉害,我的修为多么多么低,要不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根本不会遇见他。
可我知道不是。
我盯着他,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笑。
“你不会觉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个男人是我心中最爱吧?所以用这个形象来诱骗我?”
那个笑容,在“百慕止璃”脸上凝固了一瞬。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中迅划过一丝什么——很痛,很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可他很快就又笑了起来,那笑意堆得满满的,满满的,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七七,你在说什么呀?”他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来拉我的手,“你不是说去森林里面打猎吗?看来今天收获不好呢。”
他伸手的瞬间,我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你怎么了”的困惑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表演。
他似乎被我的目光刺到了,可他没有退缩。他直接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然后拉着我就往木屋里走。
“我今天煮了你最喜欢喝的‘月华菇汤’,”他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献宝似的兴奋,“咱们小木屋边种的菜也好了,我挖了几棵,水灵灵的,我想你一定喜欢!我还用你之前做的腊肉炒了一盘,可香可香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拉着我穿过那扇熟悉的木门,走进那个熟悉的小屋。
一切都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屋中央是一张简陋的小竹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个粗陶大碗里盛着奶白色的蘑菇汤,汤面飘着几片莹白的月华菇和碧绿的葱花,那是我最熟悉的“月华白玉羹”。一个青花小盘里码着翠绿鲜嫩的清炒时蔬,叶片上泛着油光,散着清香,这是“翡翠青菘”。还有一个黑釉浅碟里,是切得薄厚均匀的腊肉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和着红亮的干辣椒一起炒得香气四溢,那是“琥珀腊味”。
三菜一汤。
都是我曾经最爱吃的。
百慕止璃拉着我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酒壶、两个酒杯。
“这是我新学的果酒,”他一边倒酒一边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就用咱们旁边种的秦果酿的,你尝尝,口感好不好?”
淡紫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泛着浅浅的珠光,果香清甜,带着一点微醺的酵气息。
我低头看着那杯酒,看着那满桌的菜,看着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倾城绝色的脸。
然后我抬起手。
一掌拍出。
“砰!”
百慕止璃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竹架,又重重摔在地上。他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溅在他雪白的衣袍上,触目惊心。
可他倒在地上,却还在笑。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站起来,踉跄着走回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