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的?
一个在酒馆里碰见的,不认识,他说他也是散修,常在这片讨生活。
秦乾直起身,看了一眼张益。张益会意,将年轻人的手腕松开,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攥在手里没吃。
秦乾踱回到火堆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黄辕,你去北面沟谷看看。如果那里有人,不用动手,远远认个门就回来。别打草惊蛇。
黄辕应声起身,推门进了雨夜。
石屋里安静下来,火堆噼啪作响。那高颧骨汉子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粗重,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心里并不平静。
年轻人捧着干饼,低头盯着饼上的纹路,眼泪又无声无息地砸下来。
秦乾把火拨得更旺了些,添了两根柴,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你们来的路有三条,但你们选了最近的那条。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前头的人能凿到灵石,柯家守不住吗?
年轻人抬起头来。
因为你们来得散,来得乱,柯家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从哪来、什么时候来。
秦乾说着,从火堆旁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可今夜过后,你们再来,就不好用了。
他顿了顿,把柴丢回火里,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高颧骨汉子脸上:你们背后那个告诉你们消息的人,他是想让你们替他蹚路。你们凿出来的灵石,他不会让你们带走。你们以为是来发财的,其实是来替别人卖命的。
高颧骨汉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滴水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疏落。
夜色深处,西面林子里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那是黄辕传回的暗号,表明他已抵达沟谷附近,尚未暴露。
秦乾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边门,湿凉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将方才得到的几块碎片拼了一拼: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在酒馆里散布消息,引导这些零散的武修来盗采灵矿,而这些人要么是缺钱治病、要么是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散是散的,但背后的那根线却是一条。
有人在用这些人当探路的石子,目的怕不仅仅是灵矿这点东西。
他合上门,转身对张益道:明天天亮,你带那年轻人去城里一趟,看看回春堂的大夫能不能治他姐姐。药钱先记我账上。
年轻人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高颧骨汉子也睁开了眼,目光复杂地盯着秦乾的背影。
秦乾没回头,只是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挂在火边烘着,语气淡淡的:不过,有个条件——明天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在酒馆里传话的人,全部说出来。一个字也别漏。
一夜无话。火堆燃到后半夜便熄了,石屋里只剩下炭火的余温。
那年轻人靠着墙角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干饼。
高颧骨的汉子倒是没睡,睁着眼盯着屋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亮时分,雨彻底停了,山间的雾气漫上来,将远处的山丘与密林都晕成一团灰白。
黄辕赶在晨光初透时回来,衣摆沾满了泥浆,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才开口道:公子,北面沟谷里确实有人。营盘不大,三顶破帐子,拢共七八个人。我去的时候他们正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撤。
秦乾正用湿布巾擦脸,闻言停下手,才被咱们碰了一回就撤,不合常理。
我也觉得。黄辕放下碗,我藏在沟谷上头的岩石后面看了一阵,他们撤得不慌不忙,不像是被惊着了逃跑,倒像是早安排好了要走。帐子里头该收的都收了,地上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泼水掩了。
秦乾把布巾搭在架子上,思索了片刻:那跑回来报信的人,昨晚是往北去的。他跑回沟谷把消息递了,那边的人连夜决定撤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想跟咱们正面碰上,不是怕打不过,是不想暴露。
暴露什么?
暴露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秦乾走到门口,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一条贫矿,犯不着七八个人扎在沟谷里守这么久。他们守的不是矿,是别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还睡着年轻人,又看向高颧骨的汉子。
汉子经过一夜,面色虽仍冷硬,但眼神里那股子拧劲儿已经松了许多,此刻见秦乾看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那个在酒馆里散布消息的人……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第二次是半个月前。他每次都穿灰袍子,戴斗笠,看不清脸,但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秦乾眉梢微动:缺了小指?
汉子点了点头,那人右手的刀茧比左手厚,是个练刀的人,而且练的是单手持的中长刀。他给你家小子递话的时候,用的不是本地口音,尾音往上挑,像是南边过来的。
南边。玉兰国以南,便是玄霜国的地界。
玄霜国与玉兰国之间隔着一道横岭山脉,往来不便,但也不是全然不通。
你叫什么?他问那汉子。
汉子沉默一瞬:何虎。
何虎。秦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多问,转向张益,你带那小兄弟进城去,先看大夫,再把回春堂周边转转。酒馆、茶摊、杂货铺,任何最近三个月有陌生面孔常出没的地方,都留心。尤其是右手缺小指的灰袍人。
张益应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
年轻人惊醒过来,茫然地看了一圈,目光落到秦乾身上时,又红了眼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乾摆了摆手:先去给你姐姐看病。回来再说。
年轻人被张益拉起来带出了门。何虎目送他们消失在雾里,良久,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