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里的旧字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展梦妍攥着热水杯站在清北图书馆三楼门口,木质门被推开的瞬间,暖融融的纸墨气裹着晨光扑到脸上。靠窗的位置果然像曹春军说的那样空着,桌角压着半本翻旧的《数学解析习题集》,是他特意留下占座的。
她把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上,指尖刚碰到那本习题集的封皮,就觉出书页里夹着什么硬东西。翻开扉页,一张边缘磨得发毛的一寸照片先滑了出来——照片上的少年穿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站在大凌河的石桥边上,风把他的刘海吹得翘起来,露出额角那颗小小的黑痣。
是张信诚。
展梦妍的呼吸一下就顿住了,指尖捏着照片边缘,指节瞬间泛白。照片背面用蓝黑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她熟得刻进骨子里:“等展梦妍考上北京,带她去看未名湖的桃花。”
钢笔墨水浸了纸背,晕开小小的圈,算下来这行字已经写了快四年。她之前从来不知道,张信诚当年偷偷报的志愿,本来就是这所学校。他高考分数不够,却瞒着所有人改了志愿,那时他带着深深的遗憾,把攒了好几年的念想,连同这张照片一起,夹进了展梦妍的旧书里。
“你来得挺早。”
曹春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他把一杯热豆浆轻轻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她捏着照片的手上,语气放得很轻:“我就知道你翻这本书会看见。上周我整理你的旧书,翻到这张照片和夹在后面的信,才把所有事都对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收件人栏写着“展梦妍”三个字,邮戳这几个月的。
“因为你时常搬家,你把我的收信地址给了张信诚,我成了你的保管员了,这些日子你忙着月考我就没把信给你,把这封信和书一起留下了。我想他知道你在京都复读,一定不愿意自己打扰你,所以我等你能安安稳稳坐在清北的自习室里,再把东西交给你。”曹春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解析几何的草稿纸,“我感觉你偏数学的解析几何,总卡在第二问的步骤里,我特意整理的错题本带给你,那些容易踩过的坑,你就别再踩一遍了。”
展梦妍拆开信封,信纸是锦州大凌河中学的旧稿纸,张信诚的字力透纸背,写得密密麻麻:
“梦妍,我在石油学院一切都好,开学初军训时,训练间隙能看见和大凌河一样蓝的天。你不用觉得辜负我,当年我骑着自行车载你去县城上学,后座上的你总攥着我衣角说要考来京都,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肯定能走到这里。你信中说的曹春军,人实诚,数学比我一定当年学得还好,不然他也不会考上清北核物理系,而我只考了个锦州的石油学院,他能帮你补弱科,我比谁都放心。等你考完高考,我就放暑假时,我也去京都看看,见见这位长得像我的曹春军,到时候咱们三个人,一起去未名湖看看,感谢他对你的照顾。”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信纸上,展梦妍的眼泪滴在字迹上,把“展梦妍”三个字晕开软边。她抬头看向曹春军,他正低头翻错题本,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侧脸的轮廓和张信诚在记忆里的模样慢慢重叠,又慢慢分出清晰的边界。
他不是张信诚。他是曹春军,是在她冻得发抖的冬夜,在出租屋里帮她煮酸菜面的人;是在人大附中门口等她下晚自习,塞给她热红薯的人;是明知道自己只个替代品,还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一道题讲三遍也不会烦的人。
“想什么呢?这道题我给你讲第三种解法,比参考答案的步骤少一半,考试的时候能省不少时间。”曹春军抬眼看向她,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笔尖在辅助线的交点轻轻点了一下。
展梦妍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图书馆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卷起来,贴在透明的玻璃上。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管理员的脚步声,曹春军下意识把摊在桌上的信往她这边挡了挡,指尖扫过她放在桌边的热水杯,温度刚好不烫人。他低头在错题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推到她眼皮底下:
“别回头,往前跑,终点有人等你。”
展梦妍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在那行字的后面,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玻璃外面的阳光越升越高,把整页的字迹都晒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