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人大附中,泡桐花把整座校园泡成了一团流动的淡紫云气。风从操场边卷过来,花瓣顺着走廊栏杆滚,软乎乎落进展梦妍怀里那半尺厚的习题本缝里。她指尖还沾着刚才记笔记蹭上的蓝墨水,指节因为用力捏着习题本站得笔直,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王老师,我想请假几天回东北,参加高师提前招生的考试。”
王老师从摞得老高的模拟卷里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梁也没察觉,他抬手推了推,指尖递过来的招生简章还带着新油墨的淡香,封面上红印泥盖的校徽,被窗外斜斜漏进来的夕阳照得亮得醒目。
“行,考完试你快点回来,七月的高考才是重中之重。这是京都的提前招生简章,你拿去看看。”
展梦妍攥着纸页从办公室退出来,脚步慢腾腾顺着走廊走,指尖一页页掀过去,目光刚扫到“需本市户籍方可报考”那行黑字,身后的脚步声踩着满地花影追了上来,李立群的声音裹着少年人身上晒过太阳的热乎气,一下子撞进她耳朵里:
“展梦妍,你别回东北参加提前招生考试了,七月份也不用回东北,就在京都参加高考得了。”
展梦妍指尖捏着那行字,指腹都蹭得发了白,回头看他的时候眼尾还带着点没散的怔忡:“你看看这些京都这些提前招生的院学都需要本市户口,我哪有你那么好命,生在京都。”
“走,我带你找我爸去,让老头子给你想想法子。”李立群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袖口扫过她怀里的习题本,哗啦翻了好几页。
“李立群,”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在王老师办公室里的那句请假更稳,“我不去找你爸。”
李立群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身子往回坐了半寸:“你傻不傻?回东北考,那可不是多做几套卷子就能补上的差距。”
“我哥在印刷厂搬了半年纸,我姐在针织厂熬夜织了三个月毛衣,托了三层关系才把我送到这儿来。”展梦妍把招生简章慢慢折好,新油墨的香混着蓝墨水的淡味,“他们要的不是我靠‘办法’考去京都,是我凭着自己的笔,把名字写进京都学府的录取通知书里。”
“李立群你别胡闹了,快回家补课吧,今天我得早点回出租屋收拾一下,准备明天回东北。”她侧身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把招生简章往习题本里一夹,脚步加快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巷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把午后的阳光剪得碎碎的,老刘靠在驾驶座上打盹,车窗半开着,连他均匀的呼噜声都混进了巷口卖老北京冰棍的甜香里。李立群几步跑过去敲车窗,梆梆两声把老刘惊得一哆嗦,他看见自家少爷,忙不迭趿拉着鞋下车开门,军绿色的帆布车门拉开的瞬间,车里凉丝丝的薄荷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旧皮革的味道。
车沿着海淀的柏油路往军区方向开,路边的白杨树刚抽出嫩绿色的新叶,风刮得叶片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翻书。展梦妍捏着招生简章的指尖越收越紧,那行关于户口的黑字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她的神经——她在出租屋熬到后半夜的那些夜晚,台灯罩子烤得脸发烫,数学习题集被她翻得页脚起毛,比谁都清楚东北的考卷难度比京都高上一大截,两地的分数线差出整整一百多分。那道横在她和京都学府之间的高山,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稳稳跨过去,可如果真能拿到京都的集体户,这座山好像一下子就矮了大半截。
“我还能蒙你?”李立群看她瞪着大眼睛盯着窗外愣神,更得意了,往她身边凑了凑,胳膊肘差点碰掉她膝头的单词本,“去年我妈单位的远房表弟,本来半点儿京都关系都沾不上,我爸跟人事科打了个招呼,半个月就把临时落户手续办下来了,顺顺当当在这儿参加了高考,最后还上了个不错的本科。你这事比那简单多了,就是挂个军区家属的备考名额,半点儿规矩都碰不上。”
展梦妍弯腰去捡脚垫上滑下去的单词本,封皮上用蓝钢笔反复描得发白的“展梦妍”三个字撞进眼里,指尖忽然顿住。她想起上个月巷口的国营食堂,她掏遍全身上下还差半两粮票,站在窗口红着脸窘迫得快要掉眼泪,身后素不相识的阿姨没说话,悄悄往她手心塞了半张皱巴巴的粮票,她才吃上了那个热乎的煮鸡蛋。那些在异乡就着凉水啃硬馒头的傍晚,那些就着路灯背政治题的深夜,她咬着牙熬过来,本就是想凭自己的真本事考去京都,不辜负在京都印刷厂搬纸的哥哥、在纺织厂倒班的姐姐托关系,好不容易给自己弄到的人大附中补习名额。可一想到那趟晃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想到东北考场里黑压压挤在一起的考生,想到哥哥展子勋手上被纸边磨出来的血泡,那点压下去的侥幸心思,又像春草似的从心底钻了出来,挠得她心口发慌。
车窗外的泡桐花还在往下落,一朵淡紫色的花瓣沾在车窗玻璃上,被风刮得晃了晃,没等她伸手去碰,就打着旋儿飘远了。展梦妍把那页印着户籍要求的招生简章慢慢折了个角,抬眼看向李立群,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你说的……挂家属名额,真的不会影响你家里?”
“不会!不会!你不回东北考试会省下很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学习中,对你我面临高考都大有益处的,还省下车费钱呢,你那么节约的人怎么算不开账了啊?”李立群说话时,心里揣测着展梦妍的顾虑,看着展梦妍动摇的神情心里暗暗得意。
老刘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出风口的薄荷风向边调了调。车刚拐进军区大门,路边的白杨树忽然落了一阵新叶,擦着车顶沙沙响。展梦妍风把她怀里的习题本吹开一页,夹在里面的半两粮票露了个角——就是那天食堂里阿姨塞给她的那张,她洗干净压在习题本里,一直没舍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