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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回燕京的车票(第1页)

省城候车室的炉子添了煤,靠门的位置仍有冷风往脚边钻。徐景林提着一只旧皮箱赶到时,方别正在窗口核车票和介绍信。两人的车厢号相隔一节,卧铺有限,沈茹没有跟来,倒把需要补问的家庭名单用绳扎得很紧,交方别转给燕京存档。

“王小军今早的记录?”方别问。

“夜里没喘,晨起拿勺时脉略快,陈大夫让他先坐。孙桂香的婆婆查过,心电图需再核,不让她整夜抱孩子。周兰仍垫枕头,周建设今天只在床边坐。”徐景林一口气报完,“代班簿、县院值班和公社联络都对过了。我这趟不是把病人放给别人。”

方别接过他递来的一页最新病情复写件,将王小军三日后再评估的日期圈住。车票捏在手里,他不能在火车上替县医决定孩子到那时能否回村,却可以在燕京讲明:病程要接续看,抢救活下来并非出院终点。

汽笛声一响,两人随人群上车。车厢里有人带着棉被、笸箩和装干粮的铝饭盒,行李架塞满了麻绳捆的包袱。列车员查过票,把有公函的两名大夫安排在同一节车厢相邻的铺位;晚上炉火不能封得太死,过道里有小孩,大家也得提防煤烟。

徐景林一坐稳就掏出草案,想先把几种心电图表现写成诊断界线。方别取了支铅笔,在第一页改了顺序:急性发作要先把病史、四肢温度、血压、心音、呼吸与尿量记全;心电图有帮助,也不能让没有仪器的公社卫生点等图纸出来才转诊。至于长期心悸、夜间气促、浮肿的病人,列为另一页的持续观察对象。

“分得太宽,外省大夫说样本不干净。”徐景林说。

“排除栏写实,就能讲清宽在哪里。”方别翻到那名发热胸痛的十七岁少年,“这例有咽痛、发热在前,胸痛随呼吸改变,先按心包病变方向查。呕血男子该内科救治,也不能凑克山病人数。我们带的是临床工作定义,不是只准收一个病名的口袋。”

徐景林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原先写的“疑似即确诊”划掉。他以前重心脏专科的判断,到了三县才知道村卫生员手里未必有同样的仪器。方别能把专业检查和基层红条放在一张流程里,是因为他亲手接过休克的孩子,也追过诊后在家挑水的妇人。两人讨论到第一站停车,纸上已多了“立即报告”“县院复核”“排除另病”三处明白的签名位置。

同包厢还有一位从邻省回燕京的防疫大夫,听他们说村间粮食差异,忍不住问:“你们那两只旧罐不是同一年封的?既然硒高低同发病多少相反,为什么不直接把补硒列进建议?”

方别把粮样页翻给他看:一九五七年那两罐同年同种,省检和燕京另法检测方向一致,数值却不全相同;一九五八年的两份有受潮、拌种药和开封问题,能作历史线索的也不能代表全村口粮。村里漏报补上后,发病率差距又比旧图小。

“你要给别的省开办法,缺的是什么?”那位大夫问。

“不同病区的病例按相同办法复核,粮从哪里来、谁吃了、何时吃,同临床发病时间对齐。”方别说,“如果下一处按同法查,方向仍在,再设计能监测效果和反应的措施。眼下直接叫病人吃某种东西,手里连该吃多少、谁适合吃的依据都不足。”

对方把两罐粮的备注又看了一遍,收起刚才的话,转问三县怎样找回失访的迁出户。沈茹的记录正好在包里,五户已找到,两户退信原封附着。他承认这些空白会让汇报难听,却表示自己那边也有迁户资料可试同一种问法。方别记下单位与经办人,约好会后按正式函件联系;跨省工作还没批,先让别处听懂这一套资料怎么问,已有了一条后续可走的路。

车停了一刻钟,上来一名带孩子的妇女。孩子五六岁,裹得很厚,额头冒汗,母亲说他昨夜吐过两次,怕也是车厢里人议论的“地方病”。徐景林放下笔,先请列车员找热水和干净容器,让母亲说清车前车后的症状。

孩子在站外吃了冷糕,起初肚子绞痛,后来吐,今早还能喝水,小便有过,手脚暖,脸色也不灰。他不说胸口难受,一听要解开棉袄查体便往母亲怀里缩。方别摸脉、听心肺,查腹部压痛与发热,再问同吃冷糕的人有没有不适;孩子能说话,精神尚好,腹部没有明显局限性剧痛。车上条件有限,不能凭这几下认定只是吃坏肚子,也不因东北来的孩子吐过就写克山病。

“水少量慢慢喝,别再给硬饼压着吃。”方别把回诊建议写给母亲,“如果越吐越厉害、精神变差、尿明显少、肚子持续疼,下一站请列车员联系站上医务人员;手脚冷、胸闷或站不住,也照这个办法立即求助。”

母亲见他没开一包不知用途的药,反而把什么时候必须下车讲清,心里安稳些。列车员按车次把两人的座位记在值班本上,过一站回来问一次。孩子喝了几口温水,没再吐,午后睡下;方别仍在交班时注明只是车上初查,不能作县医院的诊断书。

“你在病区对胃肠道起病格外警惕,到了车上却不肯把呕吐当心病。”徐景林看着那张便条。

“因为不能只记住我救过谁。”方别说,“王小军的手足、脉象和血压都在往下掉。这孩子现在不是那样,后面会不会变,要有人继续看。”

列车员听懂了,请两名医生把需要立刻叫人的表现抄在值班簿背面,供这一班车用。方别给他留了短短几项,不把三县的整套红黄卡搬上火车。下一个车站有地方医务室,遇到变化就由列车员联系,不能靠旅客医生一路守到燕京。

天色暗下来,徐景林盖好墨水瓶,仍没睡。他把孙桂香的病例又读一遍:她产后五个月,先有两个月心慌,发作前还走远路搬柴;方别初诊见她四肢冷、脉细促,却不是王小军那样的濒危脉象。两人用药先后、允许的活动范围因此不同。

列车经过岔道时晃了一下,放在铺边的病历袋滑出来。徐景林捡回去,发现有一页差点被风吹散,正是何秀云两周复诊时添的挑水经过。第一次抄病例的人只写“依嘱轻劳动”,后来补上的小桶、井坡和歇息时辰用的是另一色墨水。徐景林说:“到了会上,有人一看这两笔,怕要说我们先前问病史不细。”

“先前确实没问细。”方别接过纸,重新夹好,“把补问的日期和缘由留下。看医案的人才知道我们怎么发现原先那句轻劳动不够用。”

他让徐景林在讲稿上加一个问题:若门诊病人说“能做饭”,听者还得问是否自己挑水、劈柴、抱孩子,做完后喘多久。邻省防疫大夫在对面听着,想起他们基层病历常写“恢复劳动”,也借了一张空纸抄下。方别拿回自己的页子,另画出病人不同活动时的心悸时间,作为第二天报告里恢复期的一张例表。

方别把自己根据《金匮》与师门医案记下的水肿、心悸诊察页递给他。中医辨证要看舌脉、寒热、胃口与病程;西医监测要看脉律、血压、呼吸、尿量,能做心电图时留图。他用笔在两页相交处画了孙桂香久抱孩子后气短的一条,提醒徐景林别把纸上的“产后虚”写得盖过活动时的心功能负担。

徐景林想起县医院年轻医生曾打算给她照抄何秀云的轻活证明,脸上有点热:“我们从病历里只看见病名,很容易以为一张证明也能通用。”

“所以要留两次诊。”方别说,“你回县里还有人等着复查,不必在会场替他们报痊愈。”

这一夜他没等到系统突然送来另一门本事。那二十年四诊和医案经验早在手里,面对外省医生的质询,仍得靠一页页能够复核的病程。系统里由救治积下的进度安静地停在原处;车厢里的孩子尚在观察,他不会为了一次初查把进度想象成新的收获。

清晨快到燕京时,孩子母亲来道谢。

孩子醒后没再吐,能喝些水,精神较昨日好。方别叫她把前一天写的便条带回去,仍请当地医生按情况复查;列车员在值班簿签了“途中未再呕吐”,没有冒充一纸治愈证明。小事办妥,车窗外已是一排熟悉的厂房和烟囱。

月台上先来的是技术组的小邱,怀里抱着部里的会议通知;再往后,乐瑶带着方晓站在避风处。孩子又长了些,见父亲走近,伸手先去抓他的帽沿。乐瑶看他一只手拿病历、一只手拎箱子,接过最轻的那包干粮:“家里收拾好了。你先把该送的材料送去,晚上回来吃口热饭。”

“你们试点的月报呢?”方别问。

“郑敏在核五处各自的漏报数,元雅留了两张拿不准的产后病历等你。”乐瑶说,“孙院长让你先交东北的报告,妇幼那边等到明天下午再会诊。”

方晓扯下他的帽子,咯咯笑起来。方别终于把箱子递给小邱,腾出手将女儿抱住。小邱指着通知上的时辰:郑怀民要在原定的二十天期限听第一阶段汇报,省里带原始登记的人还在路上,午前能到。

“先送复写件,原本由省里带。”方别从公文袋抽出临床册、调查册与点位台账,“把跨省讨论的草案另放一份。徐景林午后到部里,他讲病床上的复查。”

乐瑶把方晓的小手从帽徽上摘开,问:“你自己呢?火车上睡了多少?”

“醒过两回,够用。”方别笑了笑,“报告交完再回家补。”

他目送妻女上了等候的车,才同小邱往部里走。怀里的三县材料不是一纸喜报:有人顺利出院,有人仍在病床上,柳树湾的雪后窄桥还欠一次夜查。郑怀民看过这些,才能决定下一轮临床复核交给谁来领;方别把最上面的病例界定稿压紧,脚下朝会议楼迈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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