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安排在医院一间借来的小会议室。
没有大横幅,桌上放着几份复写病历,姓名和原诊断用纸条暂时遮住。郑怀民说过,先看看同一份材料交到不同人手上,会不会得出完全不同的判断。
方别请每人先独立看,写下当前最要紧的问题和还缺的检查,再轮流开口。
第一份来自东北,是何秀云的恢复期记录。
她能平卧、水肿减轻,提水后心慌,心电图仍有异常。两名医生都认为有好转,意见分在能否恢复劳动。
傅大夫这回没有急着落“稳定”二字。
“轻劳动得说清。坐着择菜,和提两趟小桶,不是一回事。这个病例还需要县里继续随访。”
另一位医生看过那两次提水的记录,改成暂不恢复重活,复查后再定。
方别揭下诊断纸条,接着让他们看第二份。
有位医生问,可否把一切活动后心悸都放进同一恢复期量表。
元雅将何秀云初诊与复诊分开:“先知道她恢复的是哪一段病程。原先夜里憋醒,后来能平卧,是有变化;本来就能平卧的人,不能因此也记一次好转。”
方别赞同她,又请大家看记录由谁提供。卫生员实见、病人自述、家属回忆,各有用处,不能混成一条从未间断的客观观察。
傅大夫在试读意见旁添了“来源”。同一个数字若来自医生听诊,和家属说心跳得快,含义便不相同。
这是外省带来的旧病历,一名年轻妇女反复心慌、气短,住在地方病调查区,原登记把她列作慢型可疑。
病历写得简略,舌脉只有一行“脉数”,心脏检查却留了两次相近的杂音描述。
“她小时候有没有反复关节疼、发热?”方别问带材料的医生。
“旧页没写。我出发前问过,她说年轻时腿疼过。”
“哪一段疼、有没有红肿、同发热是否相近,还得追。两次杂音是谁听的?”
对方翻出附页,原来有一份来自县内科,一份来自省医院,描述的位置与性质基本相近。省医院已经建议进一步核心脏瓣膜病变。
方别将这条意见圈出来。
“她眼下需要怎样治,由临床继续判断。但地方病登记不能因为住在病区,就把已有的另一条诊断线索盖过去。”
原送材料的医生点头,将“待核其他心脏病”写在意见后,又记下回去该补问的病史。
他起初有些难堪,觉得自己把病例送错了。方别请他把省医院那份附页留下复写,指出这份资料正能检验草案会不会误收其他心病。
“人仍要在当地接着治。回去再问迁居以前有没有症状,何时第一次听到杂音,别为了补一张调查表另叫她停药或来回赶路。”
对方抬起头,神色松下来。他答应与原诊医生一道核,不再只托调查员问一句从前腿疼没有。
郑敏旁听到这里,提醒病历上“嫁来八年”不能直接当作在病区吃了八年本地粮。妇女婚后回娘家、产前产后换住处,实际食粮仍可能不同。
方别将这个问题留给省里调查人员,临床页则先按现有证据写清诊断疑点。两条工作互相参照,谁都不代替谁下结论。
没有人凭一页旧病历,当场给她定了最后的病名。
第三份从西北寄来,原站记录的是那名老运输工。
常住多年,平路走动也气短,夜间需垫枕,脚踝有肿。县医院回执提示心脏检查异常,已留院继续评估。
有人看见地点,先写了高原不适。
方别没先改他的字,问:“他最近才上去?”
“不是,常年在当地。”
“症状是在更高处才有,还是平时住处也有?”
对方翻回第一页,找到“平路亦喘”,便停了笔。
周守诚将起病经过问得细,乐瑾的学员把夜间枕头、小便与活动后的反应补上了。材料不长,却足以提醒看的人,先查眼前的心肺问题。
附页里还留着学员第一次只写“上坡喘”的旧答卷。后来周守诚让他们重问,才有了平路也喘、夜间需垫枕的两行。
老医生看了,问为什么不把最初那张错页撤下。
“用来带教,正好看漏在哪里。”方别答,“他们现在能问到了,往后还得看遇到另一个人时会不会问。”
乐瑾在末尾写着,两名卫生员已经独立完成过一次交班,仍按计划再考。参加讨论的人由此明白,技术组交来的并非一张培训合格名单,还有从答错到改正的经过。
方别把三份并排放在桌上。
都说心悸、气短,一人处于地方病救治后的恢复期,一人需重点核其他心脏病,一人不能只凭海拔解释。
病历上的地点有用,病程、体征和检查却得逐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