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能把布鞋穿进去那天,仍没拿到出院条。
鞋口不再绷着,小腿按下的凹陷浅了,早晨眼皮也松快些。他坐在床边试了两回,先高兴,抬头看见主管医生还在量血压,又把脚缩回床下。
“肿退了,里头还没好?”
“尿里还有异常,血压也要接着看。”医生把新旧两张记录摆给他,“今天能穿鞋,先记今天这一项。”
方别进门时,厂里的徒弟正向师傅报车床的消息。轴套装好了,试车没有再响,车间另派了人看着。
杨师傅听完,终于没再提回去半天的话。
这几日少尿已逐渐改善,未再新发气促,头痛也比入院时轻。主管医生继续管着血压、饮食与进出量,复查尿液,留意病情反复。
方别问过口渴、汗出和胃口,再搭脉。
入院时那股绷紧的脉势缓下来了,脉仍不算有力,舌上白腻苔未尽。杨师傅说肚子不疼,吃完却总闷着,不想再吃下一口。
媳妇在旁边说:“肿退了,我想给他炖点肉补补,他说闻着腻。”
“先照病房安排吃,别催他一顿补回来。”方别问他恶心是否仍在,又核过这几天用药,才将所见添入会诊页。
说到吃饭,杨师傅媳妇有些不好意思,从柜里拿出半罐腌菜。病房的粥菜吃着淡,她怕丈夫没力气,昨日给他夹了两回。
护士翻过饮食记录,原先只记着伙房送来的饭。她请家属把另外带进来的也说清,随后交主管医生核当天的饮食安排。
杨师傅媳妇小声说:“家里没什么能带,只有这个下饭。”
方别没让她丢掉整罐菜,只请她暂且收起,不再自行添给病人。饭量差,得查原因、想办法,病房也要知道他真正吃进了什么。
他又问伙房,当日是否能按医嘱把软食做得温热些,送来后别长久放在窗边。杨师傅常赶在凉透后才吃,也是因为查房、取药和吃饭的时辰挤到一起。
病房护士把先后调开,饭来时先让他慢慢吃完,再做不紧急的查问。午间他多吃了几口,媳妇把剩下的分量说给护士,没把碗藏到桌后。
傅大夫望着那只腌菜罐,想起食粮调查问一家人吃什么。到了病床前,伙房发了什么与病人实际吃了什么,也有一层差别。
方别已经翻到下一页。药方要改,饭菜、睡眠和饮水的实际情形也得跟上,否则复诊时很容易把所有变化都归给药。
元雅带来的中医方笺还没落定。她记下少尿改善、肿退与纳差,提出现在可从运脾化湿、通利水道方面斟酌。
方别同她商量,拟以茯苓、白术等顾护中焦,通利之品随当下小便与舌脉调整,交主管医生核过再用。
“他不是刚入院那一段了。”元雅说。
方别点头:“前几天最紧的是高血压、少尿。现在要看肿退后还剩什么,胃口又为什么没接上。”
他把初诊、第三日和今日的记录并排放好。病人的脉、尿量、血压与纳食,变化并不完全齐步,方药自然不能按日子机械换。
傅大夫在旁看完,提出想把三次诊察抄走。
“留下复写件。”方别说,“原本在院里。你回去遇到同类病人,要对的是证候,不只是药名。”
午后,萧老的信送到了。
元雅先前把这份水肿医案寄过去,请师父看。萧老没在回信里长篇议论,只在一处圈了几笔,又让方别有空带原始记录过去。
圈着的,正是“肿消,拟补”四个字。
方别看了一眼,把病历复写件装进布袋。下班后,他先回家告诉乐瑶晚饭稍迟,再往师父那边去。
萧老屋里烧着炉子,桌角放着一碗温水。看见他,先指了指椅子,又问东北那几个孩子如今怎样。
方别把王小军仍在观察、赵小芹已回村随访的经过说了,也提到刘大夫继续接着看恢复期病人。
“医案带了?”
“带了,杨师傅这一份放在最上头。”
萧老翻得不快,方别便在旁边等。翻到少尿与眼睑先肿的那页,老人点点头;再翻到方笺,才拿起铅笔。
“这句是谁写的?”
“年轻大夫先拟的。元雅和我后来又核过,没照着补。”
“为什么?”
方别答,水肿减轻并不等于湿邪尽去,眼下纳差腹闷、苔腻仍在。若把病后乏力一概当虚,急着重用滋补,反而可能让胃口更差。
萧老没接着夸,手指移到脉象旁。
“你这次记得比上次细。那他现在有没有表证?”
“没有新起恶寒发热,也无明显身痛。早先咽痛的经过另列着,不能当今天仍有表证。”
“所以,过去有风,今日用药就一直追风?”
“不能。得照今天的舌脉、小便和全身变化辨。”
萧老又问,若只见脉沉,是不是便可定为里寒。
方别将纸转过来,指着杨师傅初诊的记录:病人没有明显畏寒肢冷,血压却高,尿少而色深,不能拿一个沉字概括全身。
“脉要同人对着看。轻重取法、节律、按下的力量都要记,寒热还得问、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