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到东岭县医院时,那名妇女正由丈夫扶着往病床上躺。
她叫魏春娥,三十出头,身上有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丈夫把被角拉到她肩上,她却忽然伸手,指了指床边的搪瓷盆。
护士赶紧递过去,她干呕几声,只吐出一点苦水。
县内科何维新大夫已经在床旁。病人此前因气短、浮肿来过,登记作慢性心病待核,近几日恶心、纳差,又有两次眼前发黑。
“家属说昨天险些栽倒。”何大夫道,“我想先看这回是不是心病加重。”
方别先把三指搭在她腕上。
脉慢,而且不齐。隔一阵有歇止,轻按时还容易漏过去。他换指复按,又让护士数足时间,同胸前听到的心率对照。
傅大夫已经取下听诊器:“比她旧病历记的慢得多。”
方别问神志、头晕和胸闷,查四肢温度。魏春娥答话尚清,手足不凉到冰冷,坐起却发晕。
何大夫让护士量血压,安排心电图,先卧床观察,急救药和氧气备到床边。
“最近哪一种不舒服最早变?”方别问。
“先不想吃饭,再想吐。腿倒没从前那么肿。”
她丈夫连忙说,那几天鞋松了,以为药吃对了,便一直按原来的办法吃。
“现在用了什么药?最后一次什么时候?”
何大夫拿出县院上次处方。家属却说,中间又去过邻县一位亲戚那里,那边卫生院也看过病,开了几天药。
方别抬头:“两处开的,都在吃?”
丈夫从包袱里摸出一只药袋,想了想,又从妻子的衣袋里取出另一只。
一只纸袋上印着东岭县医院,另一只盖着邻县卫生院的章。字迹都不算清楚,配药日期却相差不过几天。
丈夫解释,去邻县并非特意再找名医,是春娥娘家在那里。她回去歇过几日,喘起来时亲戚便送到近处卫生院,原来的药袋却留在东岭。
回来以后,两处的药各放一边。她不识几个字,丈夫又早出晚归,便用碗分着,记哪一碗是早晨、哪一碗是晚上。
“有人说过换掉原来的药吗?”何大夫问。
“好像叫看清再吃。她嫂子转的话,我没听全。”
方别请他别急着猜。眼下先从能核准的处方、发药记录和剩余药片往回对,转述不清的另记,再请邻县原诊者说明。
药房大夫赶来,照两处所写的药名、规格与配药日逐项查。剩余片数能帮助核经过,却不能独自算出病人实际吃过多少,家里还可能漏了药。
傅大夫把她最后一次服药、最早恶心和两次黑蒙的时辰画在同一页。纸上有几格仍空着,两个地方的药重叠使用却已十分清楚。
方别请何大夫核原处方,又让家属把药片、药包和用过的诊疗条全部摆在桌上。
两边都有洋地黄类药的记录。魏春娥以为一处治心慌,一处治腿肿,回家后将两份分着时辰吃,没告诉各自的医生。
邻县接诊时知道她先前看过病,却没见到东岭的原方,记录只写“曾服强心药”,具体品种和最后服药时辰空着。
“先停下,所有药由病房统一核。”方别对何大夫说,“新出现的恶心、食欲差,脉又慢,还要警惕洋地黄过量的反应。”
何大夫点头,把原拟用药逐一重核,没再按“旧病加重”照搬先前的处置。
心电图很快送来。图上有房室传导阻滞表现,心率明显减慢,还夹着异位搏动。
这既可能同原有心脏病有关,也可能是用药后出现的变化。眼前有重复服药的经过,必须先把药物影响放在重要位置处理。
魏春娥丈夫脸色变了:“是我让她两边都吃的。我以为两家大夫总比一家……”
他说不下去,手指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方别让他先坐:“现在把每天怎么吃、哪天开始吐讲清楚。记不准就找凭据,不要怕说了要紧,反而漏掉。”
魏春娥说,头几天腿轻了,便没有回院。后来胃口越来越差,丈夫熬粥,她也吃不下,吃药却没停。
她还有一次看灯觉着颜色不对,只当眼花,没有提。方别将这项也记下,未据此单独定中毒,而是同药量经过、心率和心电图一并看。
病人随后又发晕,护士查到脉搏更慢。何大夫立即按危重心动过缓处置,请县内科主任到床边,并联系省里会诊。
方别守在床旁,复核血压与神志变化。傅大夫照时辰记下心电图、症状与处置反应,省里的意见到后再核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