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命运一
顾清看完厂里公告栏的通知,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几张红纸黑字的告示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写着厂里要响应国家号召,到偏远地区去支持建设,办分厂,第一批报名的人可以享受干部待遇。
围观的人不少,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可真正上前去问的人却没几个。
顾清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然后转身往家走。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着。
说起来,他现在是厂里搬运组的副组长,等过两年组长退休了,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班。
在别人眼里,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差事了,稳定,体面,旱涝保收。
可顾清自己心里清楚,搬运组的副组长,说出去好听,干到头也就是个搬货的。
每天跟麻袋、板车、货堆打交道,一身臭汗,两手老茧,能有什么出息?
更让他堵心的是前几年的事。
因为李芹,他被厂里不少人嘲笑了很久。
那些人并不觉得李芹是被骗才背叛他的,反倒觉得是他顾清没本事,连周雷那样一个无赖都比不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跟别人跑了。
那段时间,他走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食堂里打饭,旁边的人一嘀咕,他就觉得是在说他。
最近这一两年虽然没人当面说了,可顾清自己却过不去那个坎。
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也没跟家里商量,径直去了厂部,报了名——到偏远地区,去支持国家建设,办分厂。
负责这个事情的,是顾爸的一个老朋友,姓陈。
陈叔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填表的顾清,手里的茶缸子顿了顿:“顾清啊,这去了外地干活,到了就是干部,
可那里的生活条件可不是海市能比的,甚至比不过你弟顾晏下乡插队那地方,你真的决定要去?”
顾清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他又继续奋笔疾书,头也没抬:“叔,我就想出去看看,我觉得锻炼一下自己挺好的。”
陈叔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收下了顾清的报名表,没再说什么。
晚上顾清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顾家夫妇坐在桌边,饭菜已经摆好了,可谁都没动筷子。
顾妈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顾爸开了口:“我知道你报名去外地建分厂的事情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这个大儿子,“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吧。当初要下乡的时候,你费尽心思要留下来,怎么这回又想往外面跑了?”
顾清划拉了几口饭,没说话。饭粒在嘴里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顾妈有些了然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李芹?她都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你还放不下呢?”
“不是!”似是被踩了痛脚,顾清猛地抬起头,又急又气地道,“我就是想去外面闯一闯,阿晏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做到。”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生怕被人看穿了什么。
顾妈还想说什么,却被顾爸制止了。
顾爸太了解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大儿子了。
顾清不一定是真的放不下李芹,但为了不想被人笑,可能是真的。
这些年厂里的闲言碎语,他多少也听到过一些,知道大儿子心里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不出,他在海市就永远抬不起头来。
几天后,顾清作为第一批出发的人员,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这次的目的地——安城。
火车一路往西,窗外的景色从绿油油的田野变成光秃秃的黄土坡,顾清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一句话也没说。
有一说一,这地方虽说是个城,但真的跟海市不能比。
火车站出来,满眼都是灰扑扑的土坯房,街上行人不多,风吹过来,卷起一阵黄沙,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进被分配到的小房子,顾清只觉得鼻腔里都是土味,墙壁上糊着报纸,角落里结着蛛网,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就是全部家当。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这地方太干燥了,嘴唇一抿就裂口子,而且满头都是黄沙黄土,出去走一圈,回来头发里能抖出一捧沙。
顾清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坐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命运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算计改变。
有些本该自己经历的事情,只不过换了一个形势再他走一遍。
当初报名下乡那会儿,挂在那个办公室里的介绍,就是安城的。
兜兜转转,顾清又来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