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命运二
在老厂的时候,顾清是装卸组的副组长,手下管着十几号人,每天天不亮就得站在货场里派工。
谁扛大包、谁推板车、谁跟车押运,都得他一张嘴安排。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歹算个“兵头将尾”,可说到底,还是跟麻袋、板车、货堆打交道,一身臭汗,两手老茧。
来了安城,他被提拔为运输科的科长,主管调度和装卸运输货物。
名字听着响亮,手底下也管着几十号人、十几辆卡车和板车,可实际上,工资只多出来一个异地岗位补贴。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安城跟海城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地区工资差距本来就大。
海城那边一级工拿三十多块,安城这边同样的级别只有二十出头。
他这科长算下来,比在海市当副组长时多不了几块钱,可操的心却翻了几番。
唯一可能比海城好一些的,大概就是顾清这回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
这间带厨房和院子的宿舍归他一个人使用。
院子不大,靠墙根儿能垒个煤池子,夏天还能搭个棚子乘凉。
这在安城已经算是顶好的待遇了,厂里不少本地职工一家三代还挤在两间土坯房里。
顾清把屋子拾掇了一遍,墙上重新糊了报纸,窗户缝用纸条塞严实,又再添了些生活用品——总算有了点过日子的模样。
这也让顾清成了倍受欢迎的香饽饽。
运输科科长,年纪轻轻,有独立宿舍,又是从海市来的大厂干部——在安城本地人眼里,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
曾经在海城受到过的冷待和情感上的阴霾,也渐渐过去。
食堂里有人主动跟他搭话,隔壁科室的大姐隔三差五要给他介绍对象,连厂门口卖馍的见他都多抓把花生米。
顾清有时候走在街上,风沙打在脸上,心里却比在海市那几年舒坦多了。
来安城的半年后,顾清和当地一个女青年赵兰谈了对象。
赵兰是隔壁厂的工人,属于当地招工。
她的条件在海市那边可能不够看,但在安城已经很好了——有稳定工作,家里只有一个弟弟,父母都有劳动能力。
赵兰人勤快,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顾清织了件毛背心,还常来帮他收拾院子。
顾清觉得,这姑娘踏实,过日子行。
可是顾清的信寄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顾家夫妇的回信——他们不同意。
纵然他们对小儿子顾晏有所偏心,但老一辈的人出于门当户对的考虑,还是不怎么同意这门婚事。
很现实的问题摆着呢!
这外地建厂的工作,最多也就三五年的时间,后面等业务稳定了,顾清的去留就是大问题。
如果还是一个人,往回调问题不大,如果拖家带口的,那事情就难办了。
到时候赵兰是跟去海市还是留安城?
工作怎么办?将来万一生了孩子户口落哪儿?
这一连串问题,老两口在信里掰开揉碎地说了个透。
但顾清却完全听不进去这套说辞,他始终认为父母是因为反对而反对。
就像当初不同意他跟李芹的事情一样。
顾清把信往桌上一拍,提笔就回了一封,话写得硬邦邦的: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顾妈眼看写信没有用,又让丈夫特意给顾清厂里去了电话。
电话打到运输科,顾清正在货场调度车辆,听说是家里来的长途,擦了把汗跑过去接。
顾爸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顾清在这头攥着听筒,一声不吭。
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我在这儿挺好,你们别操心了。”
就把电话挂了。
如此僵持了三个月,高考重开,和小儿子、儿媳还要参加的消息一来,顾家夫妇也不再管顾清了。
当初为了留城是他害了小儿子,如今去安城也是顾清自己拿的主意,这回在当地娶媳妇过日子还是他自己拿主意——管不了,索性不管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大儿子,顾家夫妇把当初从李家退回来的钱票,又按现在的行情添了一些给顾清寄了过去。
汇款单上附言栏里只写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顾清收到汇款单那天,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
风沙照旧刮着,他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去供销社扯了几尺布,又买了两瓶白酒、一条烟、几斤猪肉,给赵兰送了过去。
这些东西作为正式上门的礼物,在安城已经很体面了。
赵家人很热情地接待了顾清——这些都是从前在李家人那里没有得到过的。
赵家父母的态度,愈发让顾清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