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倒也安稳。
起初赵绮罗还真就翻了话本子出来,挑了一折《错认姻缘》,说的是个书生赶考路上错把别家小姐认作自家未婚妻的荒唐故事。
她存心为难霍瑾,专挑那些酸掉牙的段落让他念,什么“月下灯前,玉人独立,回眸一笑,百媚顿生”,霍瑾念得字正腔圆,半点儿磕巴都不打。
倒是赵绮罗自己听得耳根子发热,把脸别向窗外,假装看沿路的柳树。
霍瑾念了两折,见她耳尖红了,便知情识趣地停了,把话本子合上,笑着推过去一杯茶:“润润嗓子,也洗洗耳朵。”
赵绮罗没接话,只把茶杯端起来小口抿着,心里暗骂这人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后半程路,赵绮罗的困劲儿到底上来了。
茶也喝了,故事也听腻了,马车一摇一晃的,车厢里暖融融的,撑了一会儿,赵绮罗的眼皮便耷拉下去,手里的空茶杯差点儿脱了手。
霍瑾眼疾手快接住杯子,再抬头看时,赵绮罗已经靠在车厢壁上眯着了。
他连忙放下书,轻手轻脚凑过去,一手托肩,一手护头,把人慢慢平放在车座上。
车座虽铺了软垫,到底不算宽敞,赵绮罗躺下后裙摆铺了半面,珍珠纱的罩衫在暗沉的车厢里泛着柔润的光。
霍瑾刚想抽手去拿条毯子,就被翻了个身的赵绮罗抱了个满怀。
她大约是觉得车座窄,翻个身想找个更舒坦的姿势,手臂一伸便搭在了霍瑾腿上,整个人顺势往他这边靠过来,脸埋在他腰腹处,发顶蹭了蹭,寻着个暖和地方就不动了。
霍瑾整个人僵住了。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那股馨香,不浓,淡淡的,像是晨露里浸过的栀子花混着一点蜜香。
这味道缠了他一路——从巷口她走近时起,从她搭上他手腕借力上车时起,从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时起。
此刻眼见着心上人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那股香气便密密匝匝地裹上来,缠得霍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连着几个深呼吸,他才堪堪稳住自己的心神。
可即便这样,霍瑾也舍不得放开这软玉温香。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轻轻落下去,替她把鬓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赵绮罗睡得沉,半点没察觉,只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寻着暖炉的猫。
霍瑾轻咳一声,身子往下一沉坐好,后背稳稳抵住车厢壁,很坦然地告知自己——在车厢里,这个姿势才能更好地避免受伤。
嗯,避免她受伤。
心里这么想着,便能理直气壮地地把人圈得更稳当了些。
马车晃悠悠地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官路两侧渐渐多了些摊贩。
起初只是零星三五个挑担子的,越往前走越热闹,有卖饮子的,粗瓷碗里盛着乌梅汤和蜜水;
有卖干果的,花生栗子堆在竹匾里;卖的最多的是一种名为“枫糖糕”的点心,糯米粉裹了枫糖浆蒸出来的,黄澄澄的糕体上撒着芝麻,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甜丝丝的焦糖香。
这些人大多都是周围村子的农人,趁着农闲做些小买卖补贴家用,一年也就这半月最为热闹。
在霍瑾的怀里翻了个身,赵绮罗被马车外的吆喝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间还没回过神,习惯性地问道:“红豆,外面在吵什么呀?”
头顶上方传来的却是一道低沉的男声:“阿罗,你醒了吗?外面是青莲山边摆摊的,这里的‘枫糖糕’最有名,要不要我让人去给你买些尝尝?”
预期中的女音变成了男声,赵绮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睡眼朦胧地半眯着眼,仰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男子——霍瑾正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回神,低头一看自己正搂着人家的腰,脸还贴在人家肚子上,猛地就要挣开:“你……你……我……”
“阿罗是自己非要搂着我睡的,可不能怪我。”霍瑾语气里带着委屈,活像被谁欺负了似的,“我原是想等到了山上,选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才和你说出我的心意,没想到被阿罗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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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么为难,那搂着自己的手也没松开半分。
赵绮罗的脸腾地烧起来,手指头都跟着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低头看看自己那两只还赖在人家腰上的手,又觉得底气不太足,最后只憋出一句:“谁、谁抢了你的先!我是睡着了不小心……”
“嗯,不小心。”霍瑾点头,一脸“你说什么我都信”的诚恳模样,手却稳稳当当扶在她后腰上——跟刚才一起,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马车外头,红豆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小姐!枫糖糕买不买?阿顺说前头那家最地道,再不吃就过这村没这店了!”
赵绮罗赶紧从霍瑾怀里坐起来,清了清嗓子:“买!多买几块,给红豆你也尝尝。”
红豆在外头“哎”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小姐,您声音怎么有点儿哑?是不是车厢里闷着了?”
赵绮罗狠狠瞪了霍瑾一眼。
霍瑾忍笑忍得肩膀微微发抖,偏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朝外头温声道:“红豆,你家小姐刚睡醒,是渴了。让阿顺连饮子也一并买两碗来。”
阿顺应声去了。
马蹄声笃笃,混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和笑闹,枫糖糕的焦甜香气丝丝缕缕钻进来。
赵绮罗别着脸不看他,耳根却还红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珍珠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