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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 依例（第1页）

时节到了腊月，这日子便像被人攥着往前赶。

一场雪接一场雪，落得天地白茫茫的。

宫里各司却比平日更忙，年节赏赐、岁末祭祀、守岁宴席，桩桩件件，忙得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日辰正，谢知意乘了步舆往丽景轩来，霜降、寒露随在舆侧，福生跟在后面。

步舆在丽景轩前落下，沈落霞的肩舆也正好到了，两人并肩进了轩内，宫人早备好了茶，热气袅袅。

刚落座，尚膳监的掌事便捧了册子来回事，呈上守岁宴的席面单子，冷碟热羹列了满满两页。

谢知意一页页看过，指尖在几样珍稀海味的名目上依次点过，道：“这几样都勾了去。今年雪灾，京里物价腾贵，宫中守岁宴不必一味求丰。菜色精而不奢，够体面便好。年景艰难，宫里带头俭省，底下人看着，也知道轻重。”

尚膳监掌事怔了怔，忙应道：“娘娘说的是，奴才回头就让人重拟。”

“也不必重拟。”谢知意将册子递还，“单子大体是好的，只这几样减去，再添两道热羹、一味甜食，凑个双数便是。守岁宴图的是团圆吉利，不在山珍海味上。”

沈落霞端茶笑道：“正是这个理。团圆二字，原不在菜色上。娘娘裁得极好，既省了虚奢，又全了年节的喜气。”

说话间，尚仪局的掌事女官进来回事，报的是岁末祭祀的安排：腊月廿三祭灶，各宫各殿的供品香烛都已备齐；年三十奉先殿、太庙拈香的时辰，尚仪局拟了章程，请二位娘娘示下。

谢知意与沈落霞翻看章程，将几处供品规格改了改，又叮嘱太庙、奉先殿的仪仗时辰不许有误。

随后两人又翻阅了年节颁赏的册子，内廷各处的岁赐表里、年例银两，一册册摊在案上，谢知意与沈落霞逐页核对，按着位份、品级一样样看过，数目分毫不差，方落了印。

沈落霞道：“今年雪灾，外头物价腾贵，亏得宫里各项份例、岁钱都是例定的，不因年景丰歉而增减，底下人的日子，倒不至短了什么。”

“正是这个理。”谢知意将册子递还，“宫里的事，最要紧的就是一个‘例’字。例定下了，便照例办，不因年景丰歉而增减，也不因人而废例。乱了例，底下人心里没个准头，反倒生事。”

这一忙，便忙到近午。二人方才散了，各自乘舆回宫。

长春宫里，陈育琳正带着寒露核对年例账目，霜降领着小宫女把司设监新送来的羊角灯一盏盏挂上，映着雪光，红彤彤一片，倒添了几分年味。

谢知意下了步舆，进了暖阁，换了家常衣裳坐下，芒种捧了茶来，道：“娘娘，年下的节赏单子，育琳已经理好了，就等娘娘过目。”

“知道了。”谢知意接过茶盏暖了暖手，“小殿下的压岁金银锞子、各处的年例果子，都备下没有？”

“备下了。”霜降笑道，“金银锞子是银作局按例铸的，奴婢点了两遍，数目都对。年例果子也分派下去了，各宫各殿都是照着册子送的。廊下的新灯，司设监今儿一早也换好了。”

谢知意点了点头：“年下的灯，比平日多用几日，仔细别走了火。夜里风大，让人看紧些。”

正说着，宫人来报，景阳宫秦婕妤遣人来问安，说年下三殿下的节礼已备，问长春宫这边可还有什么吩咐。

谢知意让人回了话，道：“三殿下的节礼照皇嗣旧例便好，不必添减。劳她费心。”

打发走了，又陆续有几位低位嫔妃遣人来请安问节，谢知意一一应了，拣着得体的话回过去，倒也不曾怠慢。

霜降送走最后一拨人，回来道：“娘娘，这些位份低的，年节里倒是格外殷勤。”

“位份低的，日子过得仔细，年节上头更不敢失礼。”谢知意道，“她们既来请安，咱们回话客气些，也是给人留体面。真论起来，后宫里头，谁的日子都不容易。”

正说着，杨氏抱着莫离来暖阁请安。

小家伙穿了件新做的红缎小袄，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兔毛边，衬得一张小脸白净净的。

见了案上果碟里的糖霜山楂，眼睛登时亮了，张着小手直够：“吃、吃。”

谢知意笑着拣了一颗，掰成两半，喂了小半颗到他嘴里。

莫离含在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舍不得吐，皱着小脸嚼了嚼，忽然咧嘴笑了：“甜。”

“甜的是糖霜。”谢知意点点他的鼻尖，“山楂是酸的，下回可还闹着要吃？”

“要。”莫离脆生生应道，屋里人都笑了。

“小殿下如今话是越发说得利索了。”谷雨笑道。

“是呢，一天一个样。”谢知意看着儿子，眉眼都柔了下来，“过年这几日，倒要仔细看住了他，别叫他贪嘴积了食。年下的扁食、年糕多，他见了一样要一样。”

杨氏忙应道：“娘娘放心，小殿下的吃食，奴婢看得紧，荤腥冷食一律不给。”

“正是。”谢知意颔首，“年节里最怕孩子积食闹病，太医院那几日也忙着，请医反倒不便。”

莫离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窝在谢知意怀里，小手攥着她衣襟上的穗子玩，玩着玩着，眼皮便一点点耷拉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谢知意笑着把他交给杨氏，“抱去安置罢，仔细别惊着他。”

杨氏应下，轻手轻脚抱着莫离往偏殿去了。

殿里静下来，炭盆烧得正旺，窗外雪声簌簌。

谢知意倚在榻上，翻着年例的册子，忽然想起什么，对谷雨道：“年三十那日，长春宫值夜的人，你排得宽裕些。守岁是整夜的事，轮着歇，别让人熬坏了身子。灶上备些椒柏酒、点心，夜里冷，暖暖胃。”

“娘娘放心，奴婢都安排好了。”谷雨笑了笑，“芒种说了，年三十她要亲自守着灶上，给娘娘和值夜的姐妹熬一锅热汤，再蒸两屉八珍糕备着。”

“难为她有心。”谢知意笑了笑，“她素日伺候本宫和小家伙的吃食，已是辛苦。年下让她也歇歇，汤不必她一个人守着，多带两个人搭手。”

“奴婢记下了。”谷雨笑应道。

屋外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照在满院的白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