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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章 上疏（第1页）

二月初十，早朝。

户部左侍郎出班，执笏奏道：“陛下，今岁正月，北地数省雪灾，压塌民房，冻毙人畜，报灾奏本已陆续到部。如今春耕在即，受灾州县缺籽种、少农具，恐误农时。臣等议得，受灾州县本年钱粮酌情蠲免，另请发帑银三十万两，分拨各省，一半作口粮，一半作籽种农具之资。”

萧浔听罢，没有即刻应声，从御案上取过一本奏疏，道：“蠲免的事，照户部所议办。发银的事，且慢。翰林院侍读程诺、周诚，前日联名上了一道疏，说的正是这赈银的积弊。刘永顺，念给众卿听听。”

刘永顺应声接过，展开，念道：“往年赈灾，银子拨下去，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地方报灾，有匿灾不报的，也有虚报冒赈的；赈银经手州县胥吏，层层克扣，挪作他用。口粮缺了，尚可挨到夏收；籽种农具误了，误的是一整年的收成。臣请陛下，先遣御史分路核查灾情实数，再行发赈。灾情不实，赈银便是撒进水里；灾情若实，一文银子，也该落在灾民头上。”

殿中一时寂静，几位户部官员面面相觑，面上都不大好看。

萧浔指腹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方道：“程诺、周诚所言，正是历年积弊。着都察院遣御史六员，分路查赈；程诺、周诚随行，同往核察。户部历年赈案的卷宗，一并调出，送与查赈御史参看。灾情实数未明之前，户部赈银只拨一半；待查赈回奏，核清实数，再拨余下。”

顿了顿，又抬眼：“程诺、周诚明日随御史出京，不须赶路。查得实，比查得快要紧。”

这话没点名字，殿中众臣却都明白是说给谁听的。

散朝后，程诺、周诚一同回了翰林院值房。

值房里，同僚郑昌端了盏茶过来，挨着程诺坐下，压着声道：“程大人好胆色。户部赈灾的银子，哪年不经几道手？你同周大人这一本，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程诺搁下手中卷宗，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郑兄说笑了。银子是朝廷的银子，灾民是朝廷的子民。经几道手，也该一道一道查明白。国法在上，谈什么马蜂窝。”

郑昌皱起眉，声音又压低几分：“你就不怕得罪人？户部那几位背后是谁，你心里没数？”

程诺放下茶盏，抬眸看他，唇角微微一挑：“户部背后是谁，自有陛下与朝臣评说。我只问一句：克扣赈银的，是不是他们？”

郑昌一噎，半晌，摇头叹道：“你呀，初生牛犊。”

“初生牛犊怎么了？”帘子一掀，周诚抱着一摞卷宗进来，往案上一放，笑道，“牛犊都学得乖了，这朝上便没人肯说真话了。程兄，陛下今日在朝上念咱们那道疏，户部那几位堂官的脸色，你也瞧见了，可曾见他们敢应一声？”

程诺摇头：“话说到那个份上，他们自然不敢接。”

“正是。”周诚在对面坐下，敛了笑，“户部那笔赈银，账目上早有蹊跷，只苦于没人在御前开口。这一本，正捅在根子上。”

郑昌看看周诚，又看看程诺，摇头叹道：“你两个倒是一路货色。”

周诚与程诺对视一眼，都笑了。

说话间，一名小内侍捧着一卷文书进来，躬身道：“程大人、周大人，都察院送了勘合来。钦定随右佥都御史往北路查赈，明日辰时初出京。”

程诺接过勘合，展开看了一眼，道：“劳公公走这一趟。明日辰时初，我们准时到。”

小内侍应下，退了出去。

周诚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勘合，道：“北路，正是雪灾最重的去处。这一趟，够跑的了。”

程诺将勘合收好，道：“跑得值。”

余府书房里，从朝上回来的余首辅，换了常服，在书房里坐下，端起茶盏，面色沉沉的，半晌，才将早朝的事与几个幕僚说了。

幕僚之一皱眉道：“这个程诺上回查木料，就对上了大人，这次又来。看来，这程诺是打定主意，想要踩着大人上位。”

余首辅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才道：“一个夏国来的孤狼，想在大虞的朝堂站稳，桩桩件件都敢对着本座来。孤狼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站着谁。”

另一幕僚压低声音：“大人的意思是，长春宫那位？”

余首辅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又一幕僚躬身，手在颈前一横，压着声道：“大人，他明日便出京了。要不要，让他回不了京？”

余首辅搁下茶盏，目光冷冷扫过来：“糊涂。他奉旨查赈，死在半道上，朝廷必彻查。查到咱们头上，岂不授人以柄？”

那幕僚低头：“是小人想岔了。”

“想岔了，便往正处想。”余首辅眯了眯眼，“他出京便出京。查赈是查赈，旧事是旧事。他一个夏国来的人，无根无底，敢查木料，敢动赈银，要么是背后有人撑着，要么是存了豁出去的志气。无论哪一样，他与淑妃的旧事，都得赶紧查实。查实了，便是他的死穴，也是长春宫的死穴。”

幕僚应道：“小人这就安排人手。”

“那个周诚，也一并摸摸底，看看是不是沈家人在搞事情。”余首辅目光一沉，“槐序营传来的消息，抓紧时间证实，若沈家也插手，事情会更难办。”

幕僚们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静下来，余首辅端起茶盏，一口一口浅啜，目光落在窗外，面色阴沉。

夏国那头，一拨一拨的人派出去，银子流水似的花着，人却折在道上，连个囫囵消息也带不回来。

程诺与淑妃的旧事，查到今日，半点实情都无。

偏生程诺查完了木料，又来动赈银。

户部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这一本递上去，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到底像是被人当面掴了一掌。

还有皇后，余首辅眉头紧锁，自语道：“太不懂事了！一点大局都不顾。”

大皇子已死，皇后又失了宠，他送少芫进宫，是为了让她多一个臂膀，若能再生下一儿半女，皇后、余家皆靠。

可皇后，偏偏看不到这一点。

余首辅揉揉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