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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 三船（第1页）

午后日头炽盛，骄阳悬在青沉沉的天幕上，晒得琉璃瓦泛出一层晃眼的白光，连殿外阶前的青石都被烘得发烫，一阵阵热浪顺着地面往上翻涌。福生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莫离，身后跟着一队捧着凉扇、食盒与各类零碎物件的宫人内侍，一行人沿着宫墙的阴凉处慢行，一路回转长春宫。

杨氏早早便守在正殿丹陛之下等候，手里还备着一方浸了凉水的细葛巾，见他们远远过来，连忙迎上前，伸出手打算将莫离接过来。

谁料小家伙一双小胖手紧紧攥着福生领口的衣料，脑袋埋在他肩头，死活不肯松开，小嘴巴里咿咿呀呀地闹着，反复念叨：“船！船！还要！”

谢知意原本正在东居室里，左右手互弈，听见外面孩童软糯的叫嚷声，放下棋子，迎了出来。

莫离一抬眼望见她的身影，眼睛当即一亮，立马松开攥着福生衣襟的小手，张开胳膊朝着谢知意扑过去。

他仰着一张汗津津的小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语速又急又快：“娘！红船，呼呼！爹抱崽崽，看！红红呼呼！赏！哭哭，羞羞！”

他年纪尚幼，会说的字词有限，心里攒了满满一肚子方才湖上观赛的新鲜见闻，急着一股脑全都告诉谢知意，话说得颠三倒四，语序杂乱，很多场景只能靠着零碎的字眼拼凑。

谢知意笑着稳稳将他接进臂弯，拿起素帕，细细擦去他额角、鬓边沁出来的薄汗，转身往清静的东居室走。

她抱着莫离在软榻上坐下，取过一旁温水，凑到小家伙唇边：“不急，慢慢说，娘都听着呢。是不是红龙舟夺了头名，陛下还赏赐了那些划舟的人？”

“娘，对！”莫离捧着小瓷杯，咕咚咕咚几口就把温水喝了大半，可心思依旧还飘在方才湖面的龙舟之上，晃着脑袋重复，“还要，还要！”

“龙舟可不是日日都有的看，得等明年才会再有龙舟竞渡。”谢知意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稍一思忖，“娘让李公公给崽做几艘小小的竹船，咱们放在青瓷盆里盛上水，在廊下自己玩赛船，好不好？”

“玩！”莫离眼睛骤然亮起来，当即用力点头，小身子在她怀里轻轻扭了扭，满是欢喜。

谢知意转头吩咐身侧的谷雨，去寻李成福过来。

半个时辰后，李成福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三艘巴掌大小的竹船。

竹料都细细打磨过，边缘光滑圆润，不会刮伤孩童细嫩的手掌。一艘船身缠绕鲜亮的红丝线，仿着今日拔得头筹的那艘红龙舟；余下两艘，分别缠着青丝线与黑丝线，对应第二名、第三名。

他躬身将竹船呈到谢知意面前，低声回话：“娘娘，奴才问过福生，知道这三艘船，是今日前三，特意做出来给小主子玩。”

谢知意垂眸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做得很好，让你费心。”

说着便把竹船递到莫离跟前。

莫离一眼就盯住了那艘红丝竹船，伸着小手一把抓牢，又连忙将青、黑两艘一并拢到自己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指挨个点过去，含糊地数：“一、二、三，崽，船！”

谢知意又叫霜降取来一只阔口浅底的青瓷大盆，打了大半盆清冽的井水，端到廊下的阴凉处。

一行人出了东居室，杨氏抱着莫离，站在盆边。

小家伙将三艘竹船一一放进水面，随后趴在盆沿上，鼓着腮帮子对着水面使劲吹气，小手还在空中比划划桨的模样：“呼呼！红，赢！”

偏偏廊间一阵穿堂风掠过，力道不偏不倚推着青船先滑出去老远，遥遥甩开另外两艘。

莫离一下子愣住了，圆睁着眼睛望着水面，半晌，委屈巴巴地转过头，望向谢知意。

谢知意走上前，蹲在他身侧，声音放得软软的：“船都是崽的，哪一艘先滑出去，都是一样的，哪艘赢都好。”

莫离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也不再纠结，重新转回头，继续对着水盆呼呼吹气。

他就这样兴致勃勃玩了小半个时辰，袖口、前襟都溅上水花，湿了一大片。

谢知意瞧着那一片湿痕，忙拦住他，“好了崽，玩这么久，可以了，衣裳湿冷，让杨嬷嬷帮你换了。”

莫离闻言，嘴巴一瘪，眼里飞快漫上一层水光，舍不得盆里漂着的三只小船，哼哼唧唧不肯起身。

谢知意柔声哄了两句，便吩咐杨氏：“带他回偏殿换一身干爽衣裳，换好之后别再拿水给他玩船了，你寻些别的玩意儿陪着他耍。”

杨氏连忙应下，伸手把恋恋不舍的莫离抱起来。

莫离被她抱走的时候，脑袋还不停往后回，目光牢牢落在水盆里漂着的小船，小声嘟囔：“船……”

谷雨上前，伸手把三艘竹船从水里捞起，整齐摆在廊边的木栏杆上沥水晾干，又唤小内侍过来，把青瓷盆里的水尽数倒掉，将盆挪去别处收起来，不再留着给他玩水。

谢知意回了东居室，让人传福生进来，“说说四殿下观龙舟的事。”

“回娘娘，今日主亭里几位皇子反应各不相同。二殿下年纪最长，看着龙舟十分兴奋，挣着身子往前探，不停喊船；三殿下被骤然响起的锣鼓惊得当场哭了，内侍哄了许久才安静；鼓声一响，五殿下眼眶立刻蓄了泪，皇后娘娘抢先把他揽进怀里哄着。”

“咱们四殿下半点不怕热闹，跟着桨手的号子挥小手，在内侍怀里蹦蹦跳跳。陛下见了，就让奴才把四殿下抱过去，亲手接住，夸崽胆子大，还问崽龙舟好不好看。小主子答得讨喜，把陛下哄得十分开怀。”

福生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陛下唤四殿下‘崽’、自称为爹的时候，奴才瞥见皇后娘娘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谢知意静静听完，唇角漫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无妨，听得多了，她慢慢也就习惯了。”

福生唇角扯了扯，又赶忙抿紧，只是眼中带着笑意，“娘娘说的是。”

“辛苦了，回屋歇息吧。”谢知意笑道。

“奴才告退。”福生行礼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