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厅谈话过后,苏砚辞彻底收住心思。
除开岁岁课业相关,府里大小事务,一概不闻不问。哪怕男仆闲谈说起农庄佃户起争执、库房存粮盘点之类琐事,他听见了也只当耳旁风,不插嘴、不献策,听完便忘。
每日上课,下课之后便待在西跨院,读书抄录典籍,打理院中晾晒的草药,极少走出小院大门。
这般安分的模样,俞理全部看在眼里。陆在青见到他恪守本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只是骨子里那一份戒备依旧没有完全消除。
时序流转,一晃又是一年。
俞岁安满五岁。
经过两年的教导,小姑娘已经可以通读浅短蒙学读物,写字工整,明事理懂进退。不再是当年那个满地打滚撒泼的小皮猴,只是骨子里孩童的活泼烂漫半点没有磨灭。
闲暇之余苏砚辞还会教她辨识草木,讲山中见闻,岁岁对这位先生,满心敬重亲近。
这年入秋,一桩意外悄无声息找上门。
有一位曾经和苏家有旧的老仆,当年战乱四散逃亡,辗转流落至此地。偶然进城,看见俞府采买物资的男仆,无意间听见旁人闲聊,说起俞府西席苏砚辞。
旧仆心里一动,记起苏家幸存的小公子便是这个名字,悄悄摸到俞府外围徘徊打探。
一日苏砚辞出门,去往镇子上采购笔墨纸砚。府里派了一名男仆随同伺候。
刚走出镇子街口,那名衣衫破旧的老仆就冲了出来,拦在道路正中,唤出苏砚辞从前的旧字。
这一声称呼,吓得苏砚辞浑身一僵。
这个名字,是他埋藏在尘土之下的过往,绝不能暴露于世间。
他强压心底惊涛骇浪,不动声色,示意身旁俞府男仆守口如瓶。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简短和老仆交谈几句。
才知晓,当年迫害苏家的朝中对头,如今依旧权柄在握。老仆担忧苏砚辞安危,特地赶来报信——仇家派遣暗探四处搜寻苏家漏网之人,已经查到这一带州府。
离开之时,苏砚辞再三叮嘱老仆不要再靠近俞府,以免暴露行踪招来大祸,又赠予些许银两,劝他远走他乡避祸。
可偏偏,两人街角相见的一幕,被镇上一个游手好闲的泼皮远远瞧在了眼里。那泼皮认得俞府随行的男仆,心里暗暗记下这件怪事。
苏砚辞心事重重回到俞府。
他心里清楚,危险已经临近。仇家的探子已经踏入这片地界,早晚有一日会查到俞府头上。
他记着当初和俞理的约定。一旦祸事找上门,自己必须主动离开,不能拖累整座俞府。
可他心中又放不下岁岁。两年师生相伴,小姑娘的读书启蒙刚刚走上正轨。自己骤然离去,孩子会受打击,短时间也难寻合适的先生。
连日苏砚辞夜里辗转难眠,神色日渐憔悴。
俞理很快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上课之时隔着窗,能看见他常常走神,旧伤作的频次也愈频繁。
这一日傍晚,俞理处理完外面的事务,独自走到西跨院。
院内秋风卷起枯黄落叶,苏砚辞独自立在廊下,神色沉沉。
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俞理,他勉强收敛心绪,躬身行礼:“俞姑娘。”
“近日看你心神不宁,出了什么事?”俞理开门见山。
苏砚辞沉默片刻,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等到仇家找上门,让俞府猝不及防蒙受灾祸,不如主动坦白。
他把镇子偶遇苏家旧仆、仇家密探已经来到本州的事,一五一十全盘道出。
“依照早先约定,祸事将至,我理当即刻动身离去。”苏砚辞声音平静,眼底藏着一丝惋惜,“只是岁岁课业刚刚步入正轨,骤然换先生,怕是对她有所影响。”
俞理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站在秋风里冷静思索。
放走苏砚辞,确实可以让俞府避开风险。可仇家探子既然已经知晓有一名苏姓读书人依附俞府。他一走,反倒勾起他们的疑心,会加倍追查俞府底细。
简单把人赶走,并不能彻底抹除痕迹。
“你若是现在孤身出逃。”俞理缓缓开口,“仇家探子已经知晓有一名苏姓读书人依附俞府。你一走,反倒勾起他们的疑心,会加倍追查俞府底细。”
苏砚辞身子一震,他未曾想过这一层。
“那姑娘打算如何?”
俞理条理清晰往下说:“有两条路。其一,你暂且留在府中,我们加固门户,约束所有男仆不得对外吐露半分风声。同时我派遣可靠下人外出打探探子动向,摸清对方人数落脚点。”
“其二,我备足盘缠、快马,今夜就送你远遁千里之外。只是风险便是方才所言,未必能切断线索。”
“选择权交给你。但无论选哪条,我要把利害,全部摆在你面前,不瞒不欺。”
苏砚辞抬眼看向俞理。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立刻驱逐,却没想到俞理愿意把现实利弊摊开,交由他自己抉择。
两年寄居俞府,这份坦荡,他再一次真切感受到。
“我留下来。”苏砚辞沉声做出决断,“我留在府中,不给外出留下把柄。同时我会配合府中一切安排。若是探子查到门前,我自行出面引走全部祸事,绝不牵连府中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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