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簌簌落满边关大地,听完齐浒句句通透的乱世剖析,刘柯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知对方说得字字在理,数千人入关便是死局、盘剥、围剿缠身,与其强行裹挟众人奔赴绝境,不如就此分途、各自求生。再多执拗,此刻也无从开口。
沉默片刻,刘柯抬手抚上腰间的生长葫芦,微光流转间,第二根谷雨柳条缓缓飘落掌心。
他郑重将柳条递到齐浒手中,声音沉稳而恳切:“这是谷雨赠予我的柳条,你收好。路上若是粮食耗尽、或是遭遇无解强敌,便催动它。它能生万物,亦能护全队。”
齐浒望着掌心青翠温润、裹挟磅礴节气生机的柳条,重重点头:“好。我定不负托付。”
交接完法器后,刘柯抬眼,语气坚定,补了一句离别前的请求:“我还要从队伍里带走一个人。”
齐浒眸色微凝:“谁?”
“安秋。”
短短两字落下,齐浒脸色瞬间凝重,他当即开口劝阻,字字都是深思熟虑的顾虑:“刘柯,你可要想清楚。安秋是净字辈,是天生天材地宝,命格特殊、身引邪祟,天下各大势力早就暗中盯着她的踪迹。之前你们滞留云国,云国地偏人少、贫瘠弱势,没有大宗大派争抢觊觎,才得以安稳度日,没闹出大乱子。”
“可御国不同。御国强者云集、贵族扎堆、修行者遍地,各方眼线密布。你带她回去,不仅她凶险万分,连你也会被无尽麻烦缠上,后患无穷。”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隐患,也是队伍一直小心翼翼庇护安秋的缘由。
可刘柯早已想通一切,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剩沉甸甸的责任与释然:“我知道。可她留在队伍里,更不安全。队里全是普通人、老人、孩童,还有无数熬过灾劫的无辜人。她身引邪祟,煞气贴身,一旦祸事爆发、邪祟闻声而来,遭殃的是整支队伍,会死无数人。”
“她是我亲手带回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选择。我不能再因为我的抉择,连累所有人丧命。”
“跟着我,真出了事,大抵只死我一人。跟着你们,便是万千无辜性命陪葬。”
齐浒望着他执拗决绝的模样,望着风雪中沉静孤绝的背影,长久沉默,最终无奈轻叹,松了口:“好吧。你既已经想透了,我拦不住你,也没资格再说什么。”
不多时,身形孱弱、面色苍白的安秋被人搀扶着走来。
历经一路颠沛、灾劫侵染,她的身体依旧虚弱不堪,步履虚浮,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怯弱。
而一直寸步不离、悉心照料她的那个疯女人,也跌跌撞撞跟着赶来。
这女人神志始终混沌不清,余生所有的寄托,都拴在了安秋身上。
她看见有人要带走安秋,瞬间慌了神,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想要将安秋死死抢回身边。
可守在一旁的江彤早有防备,抬手稳稳拦住了她疯癫的冲撞,将她阻隔在外,不让她靠近半步。
女人挣不脱、抢不得,再也无力阻拦这场分离。
她停下所有挣扎,浑浊的双眼一瞬一瞬静静望着安秋,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眼,牢牢刻进心底。
随后,她缓缓转身,蹒跚爬到马车边,抱下那个早已冰冷僵硬、早已夭折的死孩子。
寒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大雪落满她单薄的衣衫。
她抱着冰冷的尸身,一步步慢慢往后退,远离队伍,远离马车,远离所有人。
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破碎、沙哑、轻飘飘的话语,温柔又绝望:“我不坐了……不坐了……”
前路茫茫,一去万里,乱世相逢不易,一别更不知何日再见。
刘柯望着身前伫立的齐浒、身后数千相依为命的众人,眼底褪去所有锋芒,只余下一句极轻、极沉的叮嘱:“你们保重。”
风雪吹过字句,简短四字,压尽一路生死并肩的万般情谊。
齐浒重重点头,声音穿透寒风,笃定回应:“你也是!”
自此,两条生路彻底拆分。
齐浒带着数千流民与残余降兵,转身踏向混乱凶险、却能容他们立身存活的北阳地界;而刘柯、赵天靖二人,护着身形单薄的安秋,转身直面御国巍峨冰冷的边关城关。
守将看着三人止步关口,眉头依旧紧锁,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为难,迟迟没有抬手放行。
刘柯目光平静看向他,淡淡开口发问:“怎么?数千流民你不许放行,如今只剩我们两人、再加一个弱小女孩,难道也不允许入境?”
一句话点破了眼前所有僵持。
守将心中快速权衡利弊,思绪飞速翻涌。
他心里清楚,捕刀人与边关守军虽不属于同一体系,互不统属、权责分离,可捕刀人的品阶地位、生杀权限,远在他一介守关偏将之上,该给的面子还得给。
尤其当下乱世,凌渊教祸乱天下、邪教肆虐四起,缉邪、斩乱、肃奸的所有权责,尽数归于捕刀人。
这一特殊时期,捕刀人的权力达到顶峰,手握先斩后奏、定性罪证、弹劾边关将吏的至高权限。
真要较真,刘柯只需随口给他安上一个“纵容邪祟、渎职守关、通乱纵祸”的罪名,无需三司核查、无需层层报备,他一个小小守将,便是百口莫辩,死得不明不白,家中老小都可能被牵连。
不放数千流民入关,是军令在身、职责所在,朝廷追责下来有理可依、有据可辩,没人能怪罪他半分。
可阻拦三名归乡之人、尤其刻意刁难一个看上去孱弱无害、人畜无害的小女孩,纯属无理苛责。
放行,是情理之内的心软、是顺水人情的通透;阻拦,反而落得刻意刁难、渎职跋扈的口实。
一番利弊权衡,守将心底的固执与顾虑彻底松垮。
他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所有为难,抬手侧身让出关口通路,沉声放行:“过去吧。”
沉重的边关壁垒,终于为三人敞开一线缝隙。
风雪不息,前路漫漫。
刘柯、赵天靖一左一右护着柔弱的安秋,抬步踏入御国国境,正式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