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血泊里,还能对皇上笑。可我呢?我连哭,都要算准时辰,怕泪痕未干,就撞见来请安的妃嫔……”
她喘息加剧,目光却愈清亮:“你记得么?十七年前,我亲手绞断莞嫔第一缕胎,埋在景仁宫梨树下。如今……那树开了十七年白花,今年,却结了青果。”
我喉头哽咽,只能点头。
她忽然攥紧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着——若我死了,你便去告诉皇上:纯元临终前,曾托梦给我,说莞嫔腹中胎儿……是她转世。”
我浑身一震。
她唇角弯起,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皇上信佛。他宁可信轮回,也不信人心。”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她松开手,目光飘向帐顶繁复的云纹:“剪秋,替我……把那盏椒房灯,吹了。”
我踮脚,凑近那盏百年不熄的鎏金蟠龙灯。
灯焰摇曳,映着她阖上的眼睫,长而静。
我轻轻一吹——
火灭。
满室漆黑。
唯有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刹那照亮她平静的脸。
我跪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第六章:剪秋辞
皇后殡天第七日,我奉旨出宫,带一匣旧物归乡。
马车行至城郊古刹,我下车焚香。住持递来一册《景仁宫旧档》,封皮斑驳:“施主,这是当年景仁宫撤宫时,老衲冒死藏下的。”
我翻开第一页,赫然是皇后手书:
“剪秋,若你读到此处,我已不在人世。莫悲。你我之间,本无主仆,只有共谋。”
“纯元之死,确为意外。可她坠井前,已知莞嫔之母沈氏密告她腹中非龙种——那孩子,实为果郡王所出。纯元若揭,便是动摇国本;若隐忍,便是纵容欺君。她选择坠井,是以死证清白,亦为保全皇上颜面。”
“我知晓真相,是在她棺椁入陵前夜。我掀开寿衣,看见她小腹平坦——根本未曾有孕。”
“莞嫔后来所有‘相似’,皆是我一手造就:她的眉形、步态、甚至咳嗽的节奏……我让画师摹纯元画像百幅,命她日日对照习练。”
“我教她演纯元,只为让她活成一面镜子——照见皇上心中那个永不褪色的幻影。”
“而你,剪秋,你才是我真正的影子。你替我流泪,替我颤抖,替我咽下所有不甘……你比我更像纯元——因为纯元从不委屈自己,而你,始终委屈着。”
我合上册子,手指颤抖。
住持递来一杯清茶:“施主,皇后临终前,托老衲转交此物。”
是一支崭新的白玉簪,簪头雕着盛放的芍药。
我握紧簪子,玉质沁凉。
远处钟声悠悠。
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皇后指着御花园一株将枯的牡丹问我:“剪秋,你说,它为何不肯死?”
我说:“许是根扎得深。”
她摇头:“不。是因为它知道,明年春天,有人会替它浇水。”
如今,我站在古刹阶前,看暮色四合。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
我抬手,将那支新簪缓缓插入鬓间。
芍药盛放,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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