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举枪的,是苗小七。
她站在藤蔓垂落的隘口,左手提着缴获的美式卡宾枪,右手攥着那本硬皮册子。身后,陈砚与六名苗家青年肩并肩站着,每人胸前别着一枚新铸的铜铃——铃身刻着“乌龙山民兵连”。
带队的营长举手示意停火,声音沙哑:“苗小七同志,你父亲是烈士,我们查清了。但‘飞天蜈蚣’昨夜炸毁了三个村的粮仓,还劫持了卫生队……”
苗小七打断他:“粮仓是空的。我阿爸早把存粮运去了坝区。卫生队在白鹭坪,我妹妹带着她们采草药。”
她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您看这个日期——‘飞天蜈蚣’袭击粮仓那晚,他的亲信‘刀疤李’正在县医院割阑尾。刀疤李的病历,就在您政委的公文包夹层里。”
营长怔住。陈砚默默从自己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原来,所谓“剿匪”,早已变成一场精密的权力置换:县里有人要借匪势清退苗寨,夺走新现的锑矿开采权;而“飞天蜈蚣”,不过是被推上台的傀儡戏子。
苗小七把册子递给营长:“我阿爸留下的七灯之约,第一条就是——不许外人染指乌龙山的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解放军战士们沾泥的胶鞋、磨损的枪托、冻裂的手背。
“所以,真正的剿匪队,今天才到。”
她抬起手,七枚铜铃同时轻震。
不是攻击,是召唤。
远处,七处山坳升起青烟——不是狼烟,是炊烟。七支由苗、汉、侗青年组成的民兵小队,正扛着锄头、药篓、算盘与课本,沿着阿爸当年踏出的小径,向哑婆坳走来。
(字数:oo)
第六章:七盏灯,长明
三个月后,乌龙山小学开学了。
校舍是旧祠堂改建的,梁上还挂着苗振山那杆锈枪,枪管里插着一束野山菊。黑板右侧,挂着七盏陶制油灯,灯座刻着不同名字:苗小七、陈砚、阿朵(苗小七的妹妹)、李医生、王会计、张老师、还有空着的第七盏——灯芯燃着,灯罩上写着:“所有未署名者”。
苗小七站在讲台前,没拿课本。她举起一枚铜铃,轻轻一晃。
铃声清越,教室霎时安静。
“今天教大家写第一个字。”她蘸水在黑板上写下——
灯
笔画刚落,窗外阳光正好穿过新糊的窗纸,在地面投下七道光柱,恰好笼罩七盏灯的影子。光柱里,浮尘如金屑般旋转,仿佛无数微小的灯芯在呼吸。
放学时,陈砚递来一封信。
是省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栏写着:民族地区基础教育研究。
苗小七没拆,只把它夹进那本硬皮册子的最后一页。
傍晚,她独自登上鹰嘴岩。山风浩荡,吹得衣角猎猎。她取出七粒新焙的黑豆,埋进七处穴位——火塘旧址、哑婆坳口、归魂洞顶、白鹭坪田埂、鬼哭涧石缝、鹰嘴岩尖、以及她阿爸坟前。
夜幕垂落,七处豆苗破土而出,嫩芽顶端,各凝着一点萤火般的微光。
不似烛火,不似星光,却比二者更韧。
它们不照路,只认人;不驱暗,只守约。
乌龙山的剿匪,从来不是消灭什么。
是让灯,一盏一盏,亮回人间。
(全文完|总字数:o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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