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番试探落幕。
庞巴看着凤喜儿睫毛簌簌颤抖,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心底那层玩世不恭的算计,竟被这纯粹的委屈戳得微微发沉。
他本意只是借她试探凤兰蝶,想看这对姐妹之间究竟有几分真情,可眼前少女的眼泪,不是算计,不是博取同情,是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自卑与艳羡,尽数翻涌出来。
廊外丝竹依旧喧闹,远处大殿灯火璀璨,凤兰蝶与南宫景依旧是满堂目光的中心,无人留意这廊角发生的一切,就连凤喜儿带来的侍女,依旧不见踪影,想来确是被人暗中支开。
凤喜儿垂着头,肩头微微耸动,死死咬着下唇,竭力压抑住哽咽,不愿在异国宫宴之上失态大哭。屈辱还盘桓在心间,方才庞巴的调笑、折扇挑起下巴的触感,依旧叫她浑身不自在。她往后悄悄退了半步,下意识想要离眼前这个男人远一些。
庞巴收起手中折扇,“唰”的一声,扇面合拢,方才那副纨绔轻佻的模样尽数敛去。
他不再戏谑,也不再步步紧逼。方才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得干净,眼底只剩下几分复杂的沉静。
“是我唐突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凤喜儿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望他,眼眶通红,眸中还蒙着一层水雾。她以为此人只会不断嘲弄、折辱自己,从未想过能等来一句致歉。
庞巴目光扫过四周,廊下已经有两名庞国的宗室子弟远远望过来,眼神好奇,隐隐打算上前打探这边的动静。若是叫旁人看见凤喜儿这副落泪受辱的模样,流言顷刻便会四起。一个异国公主在庞宫受了委屈,传出去,于凤国颜面有损,于凤喜儿本人,更是无尽的闲话。
方才是他挑起事端,如今,便该由他将这场风波抹平。
庞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凤喜儿身前,将她大半的身形隐在自己的背影之后,隔绝旁人窥探的视线。他抬眼,对着那两名探头探脑的宗室淡淡递去一记眼神,那二人对上庞巴的目光,神色一顿,立刻识趣地转身走开。
“方才是我故意试探,言语举止失了分寸。”庞巴侧过头,声音放得平和,“你的侍女被我手下人引开,我这便叫人把她送回你身边。”
凤喜儿怔怔立在原地,心口纷乱不堪。
眼前这个人,方才还言语轻薄污蔑她蓄意勾引,将她心底最痛的自卑扒开来,可转瞬,又替她挡住旁人窥探的目光,坦承自己的过错。她分不清他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心底残留着畏惧,可那层庇护,又实实在在落在了她的身上。
泪珠还挂在脸颊,她慌忙抬起衣袖,草草擦去脸上泪痕,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为何……要这般做?”她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小声问道。
庞巴没有将全部算计直白道出,只淡淡道:“我本想看一看,被光环笼罩的凤兰蝶公主身边,是何等模样的人。只是手段用得卑劣,委屈了你。”
话音落下,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不片刻,方才消失不见的侍女神色慌张地快步跑来,一看见凤喜儿红通通的眼眶,当即惶恐屈膝行礼。
“公主,奴婢方才被贵人手下请去问话,一时脱不开身,奴婢罪该万死!”
侍女回来,凤喜儿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可还未等她缓过神,不远处,一名庞国的贵公子酒意上涌,醉醺醺踱步过来,目光掠过凤喜儿,见她神色委屈,眼眶泛红,便起了轻慢之心,高声笑道:“这位凤国小公主,独自立在此处,莫不是觉得宴席无趣?不如随我到园中赏景散心。”
说着,那贵公子便伸手,想要去拉凤喜儿的手腕。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要阻拦,女子力气微薄,根本挡不住醉酒的男子。
凤喜儿吓得往后缩,心口骤然一紧,方才被庞巴轻薄的记忆再度涌上,手足冰凉,竟一时僵在原地。
就在那只手快要触到她衣袖的瞬间,庞巴一抬手,直接扣住那名贵公子的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却叫那醉汉瞬间动弹不得。
庞巴眉眼冷了下来,方才的平和尽数褪去,周身漫开属于庞国王子的威压,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宴席之上,对他国公主动手动脚,你把庞国的礼法置于何地?”
那贵公子酒意被惊醒大半,看清拦在面前的人是庞巴,脸上的轻狂醉意瞬间消散,手腕被攥得生疼,连忙挣扎着收回手,躬身赔罪:“是在下失礼,还望海涵。”
“滚。”庞巴淡淡吐出一字。
那人不敢多言,狼狈地躬身告退,匆匆离去。
廊下重归安静。
一场新的难堪,转瞬便被庞巴拦了下来。
凤喜儿望着他的背影,心绪错综复杂。
伤害是他带来的,可危难当头,站出来护住自己的,也是他。
她活在凤兰蝶的阴影之下,深宫之中,寻常人对她要么漠视,要么敷衍,极少有人会这般出面,实实在在替她挡去欺辱。哪怕这份庇护的开端,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试探。
庞巴回过头,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看向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少女。
“此地人杂,不宜久留。”他侧过身,让出通往僻静花径的道路,“叫你的侍女陪你顺着这条回廊回席位,不要再独自站在廊角。往后在庞宫,若是再遇上有人为难你,报我的名字便可。”
凤喜儿攥紧自己的罗裙,眼眶依旧泛红,垂眸敛住万千翻涌的心绪。
少女心里依旧存有戒备,做不到全然放下方才的羞辱,可又无法否认,方才那一刻,是他护住了狼狈无依的自己。
她微微屈膝,礼数周全,声音轻轻浅浅:“多谢庞巴公子出手相助。”
没有多余的亲近,也没有过激的怨怼。
庞巴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模样,心底那点恻隐又重了几分。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站在原地,目送凤喜儿带着侍女,顺着花径慢慢走远。
琉璃宫灯的光晕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她没有回头。
这场由算计开启的相遇,在一番难堪之后,以一次出手解围收尾。
庞巴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远去的小小身影。
他试探的目的已经得到答案,可这个叫凤喜儿的小姑娘,却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