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角那一场难堪的落泪过后,凤喜儿心里一直记着庞国的风物。庞国皇宫的宴席盛大,街巷传闻更是鲜活,她被困在宫苑之中,心底像揣了一颗发痒的种子,日日盼着能出去看一看。
这日午后,凤兰蝶正倚在窗边翻一卷庞国的风物志,凤喜儿便轻手轻脚蹭到她身侧,一屈膝挨着她坐下,软软地挽住她的衣袖,脑袋轻轻靠在凤兰蝶的胳膊上。
“阿姊。”她声音拖得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眼尾微微弯着,“我们来庞国许久了,我还没有好好去街市上走一走呢。我想出去看看庞国的市井,看看这里的市集、小吃,看看当地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好不好?”
凤兰蝶侧过头看她,目光温软,却依旧带着审慎:“庞国都城人多眼杂,不比宫中安稳,若是出了意外,不好处置。”
“我会乖乖的,我不闯祸!”凤喜儿连忙摇了摇她的手臂,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恳切,“我带上侍女,不远走,只在热闹的正街逛一会儿,太阳未落就回宫,绝不惹麻烦。阿姊,就允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一连说了好几句,语气黏糯,执着地盼着凤兰蝶松口。凤兰蝶看着她这副期盼模样,想起前日廊下庞巴对她的解围,又瞧着妹妹眼底藏不住的向往,终究是不忍拂了她的心意,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凤兰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我允你前去。务必带上贴身侍女,不可随意和陌生人搭话,申时之前必须回宫,万万不可贪玩误了时辰。”
凤喜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喜上眉梢,当即点头应下:“谢谢阿姊!阿姊最好啦!”
她特意挑了一身寻常人家姑娘穿的浅蓝布裙,褪去宫里公主繁复华美的锦缎首饰,只简单挽了个低髻,簪一朵素色小花,看着和街边普通姑娘别无两样,这才带着两名侍女,悄悄从皇宫侧门出去,踏入庞国都城热闹的长街。
街市人声鼎沸,沿街的摊铺一字排开,糖糕、蜜饯、香花、粗布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凤喜儿看得新奇,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驻足观望,眉眼间满是新鲜欢喜。先前心底那些委屈、酸涩,仿佛都被这热闹的烟火冲淡了几分。
转过拐角,前方忽然一阵慌乱。一个挑着瓷瓶担子的老汉被奔跑的孩童撞倒,一整排细瓷药瓶噼里啪啦摔在青石板上,褐色药汁淌了一地。老汉蹲在地上,两手发抖,急得眼圈通红,这是他挨家挨户收来、要送去给病人的汤药,碎了,他既赔不起药材,也耽误了病人治病。
周遭路人纷纷驻足,大多只是叹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怕沾上药渍碎瓷,惹上麻烦,没人愿意上前。
凤喜儿见状,没有半分迟疑,快步上前。她蹲下身,小心避开锋利的瓷片,柔声安抚老汉别慌,又转头示意侍女拿出随身带的银钱,尽数递过去,用来赔偿药钱、重新抓药。她伸手轻轻扶老汉起来,语气平实温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只是细细叮嘱他,往后挑担子走路慢些,避开乱跑的孩童。
她的裙摆垂落,沾了一点地上褐色的药渍,她浑然不在意,眼里只看得见老汉的为难。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的男子眼中。
他叫沈祺,就是土生土长在都城的平民,平日里靠着帮人抄写书信、打理书铺糊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墨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他没有进过皇宫,也不曾见过什么王公贵女,这辈子打交道的,都是街坊邻里、寻常百姓。
他见过太多人遇到麻烦时的模样:有人怕惹祸上身,远远躲开;有人嘴上叹气,却不肯出半分力气;就算手里宽裕的,施舍的时候,也常常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疏离。
可眼前这个穿布裙的姑娘不一样。
她明明看着和旁人一样,一身布衣,可蹲在满地碎瓷药汁里的时候,眼神干净恳切,是发自内心地替老人家着急,不是做做样子,也没有施舍之后等着别人感恩的姿态。那份心软和坦荡,是沈祺在市井里很少见到的。
他一下子就看呆了。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有多惊艳,是这份不加权衡的善意,直直撞进他心里。市井之中,人人都先顾着自己,愿意为一个陌生老汉伸手的人,太少了。
凤喜儿安顿好老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直起身,一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只这一眼,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眉眼轮廓、鼻梁唇线,几乎和庞巴分毫不差。
凤喜儿心头猛地一跳,前日廊下与庞巴相遇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她没有多想,脱口而出,带着几分错愕:“庞巴?”
沈祺闻声,缓步走上前。
样貌虽同,气质却天差地别。庞巴是满身锋芒、城府暗藏,眼底藏着玩味的算计;沈祺的眸光温润沉静,像浸在月光里的山涧清泉,柔和安稳,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锐气。
他方才的心思还停留在方才姑娘出手相助的那一幕,心底还留着那份触动。听见她唤出这个名字,他望着她清澈的杏眼,心里莫名一动,竟鬼使神差一般,没有开口纠正,没有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庞巴。他只是微微垂眸,放轻了声音,应了一声:“嗯,我在。”
凤喜儿见他应下,稍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打量他:“你怎么这身打扮?不在宫里,跑到街市上来了?”
沈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本就常在街市走动,今日闲来无事,出来逛逛。方才你帮老人家的样子,我看见了。”
凤喜儿脸颊微微一热,轻轻摆了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看着老人家为难,我没法装作看不见。”
“这样的举手之劳,很多人都不愿做。”沈祺轻声道。
凤喜儿放松下来,举了举手里刚挑好的绢花,兴致勃勃地同他搭话:“我难得出来逛一逛,好多东西都是第一次见。”
她不再拘谨,叽叽喳喳和他说着话,指着路边的吃食摊铺,跟他讲自己方才看见的新奇玩意儿。她心里认定他就是庞巴,下意识放下了戒备。
沈祺安静听着,时不时应她几句,耐心陪着她在街市慢慢往前走。她停在糖糕摊前,他便帮她递过银钱;她望着街边河面上的游船出神,他便站在一旁,静静陪她看流水。
凤喜儿说得开心,全然没有察觉,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那日在廊下帮她解围的庞巴。
他只是恰好生了一张和庞巴一模一样的脸,在她唤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贪恋方才所见的这份赤诚温柔,心甘情愿,应下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长街的日光缓缓斜斜洒落,落在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喧闹的人声成了淡淡的背景音。
凤喜儿还在兴致勃勃地同他说着话,丝毫不知道,这场由认错人开启的相逢,因她一份善意而起,已经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