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
“张老蔫,落雁坞人,六十七岁,死在青石集。那个没报名字的女人,也记上,名字空着。她是谁的娘,谁的媳妇,总会有人来认,认了就把名字填上。”
粮的账,第三天报上来了。
风无痕把册子合上,站在车边念。帐子外头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帐顶被风抽得一下一下响,灯芯烧出一截黑头,火苗矮下去,帐布上的影子也跟着淡了。
“七天变五天。三万张嘴,一天吃掉九千斤。柴更紧,火线烧一天要三千斤柴,现在还剩够烧三天的。”
楚尘听完了,说火不能断,断了就看不见它。
“那就得烧。三天以后拆房子,不够就全拆。”
“拆了房子,三万人睡雪地。”
“睡雪地,也比被它吃掉强。”
楚尘没说话。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道印。
凉的。
从昨夜起,那道印一直是凉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什么也觉不出来,像按在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上,那点凉顺着眉心往里钻,钻过脑门,一直走到心口窝。
“它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
“印凉了,它就近。三里,三里是它停的地方。”
风无痕站着想了想,往帐外看了一眼。帐帘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
“看了两天了,它数清楚了吗?”
“快了。”
“那我们怎么办?”
楚尘躺着,看着帐顶。
“我得去看它一眼。”
帐里静了。
风无痕说不行,说你站不起来,你本源没了,你连火都点不着。
“那你抬着我去,我不点火,我只看。”
“看它能看出什么?”
“它数我们的粮,数我们的人,数我们的火,我们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不叫守,这叫熬,熬到最后,是我们先没。守下去还有个法子,等到援兵,可没有援兵,血冥殿,赤火道,联军,都在这儿了,外面再调,调来的也是新兵,新兵进来就是它的口粮。”
风无痕站着,没接。
“那就等它进来。”
“它不进来,它在等我们没粮。没粮的时候它不用进来,那时候是我们自己要出去,门一开人就散了,它就一个一个吃,从三万人吃到三千,吃到三百,吃到没人给它留路。”
帐里没人说话。楚尘的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每一口气都短,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抬我出去,我只看一眼,看了之后我知道该怎么打。”
风无痕问他要是看了也不知道呢。
“那就再看。”
“看不完呢?”
“看到死。”
那天午后,车队出了镇北门。
天还是阴的,地上的霜化了一半,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湿印,人踩上去打滑。一辆板车,四个人抬着,风无痕在最前面提着刀,周炎跟在车侧掌心里按着火,三十个护卫散在两边,脚下全是冻硬的土。
风无痕交代,谁看见东西先喊,喊了之后不许追,你是它的菜,追它就是给它送菜。
队伍往北走,一里,两里。
走到三里的时候,风无痕抬手,说停,前面有东西。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影。
很高,一丈出头。它穿的是普通的灰布衣服,衣服上全是土,土是一层压一层的,看着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蹭上的。
它没有脸。
不是没有脸,是脸上东西在动,一会儿像个老人,一会儿像个孩子,一会儿像空的。
周炎趴在地上看,说三只脚,一只在前,两只在后,跟着它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