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顺着夹道往二门去了,越走越远,末了只剩更房里打更的梆子声,笃笃地敲了两下。
伙房那边厨娘端了晚饭上来,一盆手把羊肉、一碟子醋溜白菜、一摞子烙饼,热气腾腾地搁在廊下桌上。
其其格把碗筷摆好了,又给呼兰伦倒了一碗奶茶,奶皮子浮在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呼兰伦坐下来拿筷子挑了挑奶皮子,忽然扑哧笑了一声。
呼兰察从里间出来,手里也端着一碗奶茶,在她对面坐下:
“你方才跟王叔说贺景春那些话,是故意的?”
呼兰伦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故意的?”
“你在王叔跟前说贺景春长得好看,说朱成康待他不好,还打听朱成康打仗的事。”
呼兰察看着她,语气平平的:
“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他交过手?你打什么主意?”
呼兰伦把奶茶碗搁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四哥,你说一个长得好看的、被自己男人冷落的、又跟咱们北丹没什么仇的王妃,将来要在宫里碰上了,是不是比那些眼高于顶的宗室女眷好说话些?”
呼兰察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忽然问:
“你方才跟王叔说的那些,苏家的事,皇上疑心的事——你是真这么想,还是编出来哄王叔的?”
呼兰伦拿指头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两圈,才慢悠悠地说:
“一半一半。皇上疑心苏家,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王叔在皇上跟前碰了钉子,也是真的。可皇上到底想查到什么份上,我心里也没底。”
她抬起眼来看着呼兰察:
“所以我让王叔回去递话,这话皇上听了,只会更犯嘀咕。苏从锦要真是清白的,北丹的人提起他来,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地夸?越夸得周全,越像在遮什么。”
呼兰察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这一招,不光是给皇上递话,也是在试王叔。”
“对喽。”
呼兰伦把奶茶碗端起来,两手焐着:
“王叔要是照我说的去答,那就说明他信我,往后有事他还会来找我商量。他要是没照我说的答,自己另编了一套——那我也就知道,他心里头对我有防备,有些事我得自己留一手。”
呼兰察看了她一眼:
“你连王叔都防着?”
“我不防他,他就不防我了?”
呼兰伦拿筷子夹了块酱菜搁嘴里嚼,嚼得咯吱咯吱响:
“四哥,咱们在北丹的时候,吉额怎么说的?族里头这些人打小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甭管谁冲你笑,你先琢磨琢磨他笑完了想从你身上拿什么。面上笑嘻嘻的,底下谁不算计谁?王叔对我好,那是真的——可这好里头有几斤几两,我自个儿掂量得出来。我要是傻乎乎的,你看他还搭不搭理我。早挑唆父汗把我随便指个部落头人嫁了,换几匹好马了。”
呼兰察把碗里最后一口奶茶喝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方才说朱成康那些事,往后少在人前提。那些话传出去,传到朱成康耳朵里,他那个性子,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呼兰伦朝他挥了挥手:
“我就是跟王叔关起门来说说,外头我一个字都不露。”
院子里那只狸花猫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上墙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