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伦眼睛开始沉下来,手里那颗奶疙瘩叫她攥得温温的,也没心思吃了:
“我听说他在京里这些年,府上死过好几个下人,有说是失足掉井里的,有说是吃错了东西的。可后来有个收尸的老仵作偷偷跟人说,那些死人身上都有伤,有个婆子十根手指头齐根断了,有个太监舌头被剪了半截。官府来人查,查来查去都说没什么蹊跷,可那些下人的家里人,后来都搬走了,谁也不知道搬去了哪儿。王叔,你说那些人是自己搬走的,还是被人搬走的?”
津律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院子里那几个染指甲的小丫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就剩墙根底下几朵凤仙花叫扯得七零八落的,碎花瓣踩了一地,红艳艳的,跟谁在地上洒了几滴血似的。
呼兰伦把那颗攥了半天的奶疙瘩丢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道:
“所以我说,贺景春摊上这么个男人,也是够倒霉的。那么好看的一个人,脾气又好,说话也温温和和的,怎么就许给了这么个活阎王?你说大历皇帝是怎么想的?把人往火坑里推?”
“你管人家怎么想的。”
津律泰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他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嗑了两颗,瓜子皮没处搁,攥在手心里:
“大历皇帝想什么,轮不到你操心。你只要记着,朱成康那个人不好惹就是了。”
“我记着呢。”
呼兰伦嘴上应着,可那表情分明没往心里去,她把奶疙瘩咽了,又伸手去够碟子里的瓜子:
“不过王叔,你说朱成康对贺景春到底怎么样?我听人说,大婚那天晚上,朱成康是进了洞房的。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有人偷偷瞧见贺景春脖子后面有印子,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的。可问他怎么弄的,他一个字都不说,只摇摇头。后来王府里的人私下嚼舌头,说大婚那夜屋里动静不小,有人听见贺景春的声音,可到底是打还是怎么着,谁也说不清楚。”
津律泰听到这儿,忽然把手里那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可拍得挺重,瓜子皮蹦了一桌子:
“行了。这些闲话你少打听。”
呼兰伦不笑了,把手里的瓜子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歪着头看她王叔:
“王叔,你跟朱成康打过仗?”
津律泰站起来走到廊柱边上,背对着她,伸手摸了摸柱子上的漆皮,拿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小片干透的漆来,随手弹了。
“打过。”
他的声音闷闷的。
呼兰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跟方才聊八卦时的笑不一样,淡淡的,可底下那层东西让人看不透:
“那你跟我说说呗。他打仗什么样?我听人说,他当年在边境的时候,有一回带着三百骑兵追了北丹两千人三天三夜,追到最后那两千人跑散了,他自己也只剩三十来骑。是不是真的?”
津律泰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真的。那一仗我就在对面。”
他把手里最后那点漆皮弹了,拍了拍手:
“他追到第三天的时候,我们那边已经跑散了,他自己也没剩多少人。可他愣是追着不放,最后把我们的人逼到一条干河沟里,一个一个收拾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他打仗的时候不喊不叫,就那么闷着头追,追上了就砍,砍完了接着追。我们那边的人后来提起他,都不叫他名字,叫他‘那个不吭声的’。谁碰上他谁倒霉。”
呼兰伦把碟子里最后一颗瓜子捡起来,搁在指间转着,声音轻飘飘的:
“我总得知道将来跟谁打交道。万一哪天我在宫里碰见他,总不好连人家什么底细都不知道。”
津律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头有点别的意思:
“你啊你,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正事上,北丹早就把大历打下来了。”
“我这份心思就是正事。”
呼兰伦朝他龇了龇牙,把手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拿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行了王叔,你回去吧。方才说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皇上那边要是再问你,你知道该怎么答。”
津律泰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贺家那个三公子的事,你少掺和。不管他过得好不好,那都是大历宗室的家务事。你是北丹的公主,将来要嫁进大历的,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沾。”
呼兰伦没应这句话,只朝他摆了摆手,跟撵猫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王叔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