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褱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仍然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贪玩模样,月魄清媚,星眸透彻,仿佛还是许多年前,跌跌撞撞闯入他的竹林、好奇地打量他阵法的那个懵懂少女。
可又分明已经不是了。那份鲜活之下,那眼底深处,藏着他耗尽通天神力也触摸不到的、属于宿命的深沉幽暗。
她这次来……怕不只是为了调侃他几句,讨几口新笋。那双总是盛满狡黠与灵动的眼眸深处,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纯粹的无忧,多了些别的东西。
鬼老头收回目光,将手边东西一一归位,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答反问,声音听不出波澜:“鬼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还是……有什么事,非来找我这糟老头子不可?”
朝瑶手腕一转,已悄然搭上他的腕脉,入手一片冰凉。探入的灵力更是触到脉象深处那股因强行窥天而遗留的、细密而顽固的震荡反噬,五脏六腑都似被无形的刀刮过,额心那天生异瞳更是灵力虚亏。
她面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意没变,眼底沉淀着难以捕捉的东西。
朝瑶指尖轻抬,一股温润如春日暖泉、又浩大精纯得难以言喻的力量,便顺着鬼方褱的经脉悄然流入,循行奇经八脉,润物无声般抚平了那些细微的裂痕,滋养了受创的灵识,连带着他额心那双瞳深处那针扎似的隐痛,也在瞬间消弭于无形。
鬼方褱未及开口,便见鬼丫头已笑嘻嘻地收回了手,似乎刚才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神通不过是掸了掸灰。
“瞧瞧,”朝瑶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衣袖,歪着头看他,眼神促狭,“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少壮时那般豁出命去卜卦?您老人家这身子骨,经得起几回这般折腾?”
她声音脆生生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模样,“占卜这等耗神费力的事儿,那是年轻人才玩得起的,您老就该在竹楼里养养花,逗逗鸟,再不济……等我再来带您去听两场新鲜的戏文,岂不又是一场逍遥?”
这番话七分是真切的关怀,偏要掺着三分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像极了小孩子用嬉闹掩饰心疼。
鬼方褱感受着体内那顷刻间恢复如初、甚至隐隐更胜从前的沛然灵力,再看她这副浑不在意的姿态,那股自占卜结果出来后就一直灼烧着他心肺的、混着无力与恐慌的担忧,瞬间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轰然腾起,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抬眼,面具后奇异的眼瞳死死盯着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更深切的焦灼:“小王八羔子!”
“折腾出来的事还不够多、不够大吗?!”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胸膛剧烈起伏,哪里还有半分大族长的从容气度,俨然就是个被不肖子孙气得跳脚的长辈。
“废除贱籍!推行均田!哪一桩不是把世家大族的脸面踩在脚下?好,这些也就罢了!你还要收什么天地神权?!是把千年、万年氏族连根挖出来的心都彻底动了!你真当那些人是泥捏的、没半点火气?!你这是……你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利落,非要上赶着与这天底下所有的贵胄豪门为敌!嫌这大荒的池水太清静,非要把它搅浑搅烂,好让他们一齐生吞活剥了你才甘心?!”
他一口气吐出这许多,竹楼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朝瑶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笑意的脸。
她不说话,只是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提起案几上那只尚温的紫砂茶壶,斟了一杯色泽清亮的茶,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头子面前。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光,唯有额间那点洛神花印依旧红得夺目。
“鬼老头,”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只讨好的猫,“骂累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再继续骂。我今儿有空,听着呢。”
鬼方褱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得一哽,满腔怒火和忧虑像是撞在了软绵绵的云絮里,无处着力,烧得他自己心肝脾肺肾都疼。
他盯着那杯递到眼皮子底下的茶,只觉得更气了,气得他这副千年曾动过太大情绪的枯槁心肠,此刻恨不能把这不懂事的小丫头拎起来狠狠摇几下,问问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可那递茶的手稳稳当当,澄澈的茶汤微微晃荡,倒映出她干净的下颌线条。
终究是……狠不下这个心。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一把夺过那杯茶,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些翻腾的气血。
他将杯子重重顿回案几上,出“哐当”一声。
朝瑶目光扫过那些裂痕犹在的玉龟甲与玉筊,抬起头,神情轻飘飘的、似乎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语气含着点好奇:“嗐,您老人家别只顾着训我呀。刚才费那么大劲儿卜卦,到底算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该不会是我明天出门要摔个跟头吧?”
鬼方褱胸口又是一堵。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见底、似乎能一眼望穿其心思的星眸,此刻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之下,是他倾尽全力也无法穿透的深沉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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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下冲到嘴边的关于十六卦卦卦皆离、载载无影的断言,只将那份心惊肉跳的寒意死死压在舌根底下,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你的命格……依旧算不清。”
这话避重就轻,只是未言尽全貌。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朝瑶唇角的笑容未变,还更深了些。王母试过,鬼老头拼着反噬也算过,还有她自己……也早已无数次尝试窥探过那最终的路径。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来处,也比谁都明白自己将归于何方。只是这份通透,在此刻却化作了千斤重担,沉沉地压在眉梢眼角。
她笑得像个偷吃了满罐蜂蜜还要假装什么都没生的孩子,明媚灿烂,可那明艳之下藏着一缕与窗外沉沉夜色融为一体的怅惘,如同冬夜里最幽深的寒潭,表面映着月光,内里冰冷刺骨。
她这一生,见过星河明灭,踏遍红尘万丈,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三千繁华也看不破,句句承诺也填不满的遗憾。
她伸出手,拈起一片裂开的玉龟甲,指尖摩挲着上面古老而神秘的纹路,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不再像方才那般跳脱:“世人求卦啊,所求无外乎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