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来劲,还用手比划起来,感觉风光大葬的场面已栩栩如生:“哭丧的调子我都想好了,就请西炎城最有名的哭灵班子,再让他们多备几筐辣椒!到时候我往眼睛底下这么一抹”
她作势抬手往眼下比划,表情夸张:“保管哭得惊天地、泣鬼神!鼻涕眼泪齐飞,保管让整个大荒都晓得,咱家朝瑶对爷爷是多么的孝感动天!举世无双!”
她一脸您看我想得多周到的得意神情,还拍了拍鬼老头的胳膊,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老小孩:“所以啊,您老现在瞎操个什么心?有这工夫,不如想想今晚是想吃我挖的鲜笋炖老鸭,还是想尝尝我从玉山带来的百花酿?日子长着呢!”
鬼方褱被她这番孝心可嘉的宏图伟业给震得彻底失语,胸腔里那股因为窥见宿命一角而翻腾的恐慌与寒意,竟诡异地被另一种哭笑不得的怒气所取代。
这鬼丫头……这是咒他死呢,还是咒她自个儿早死好来给他哭丧?!还辣椒抹眼睛……亏她想得出来!他气得胡须都似乎要翘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骂,又觉得骂什么词儿都不足以形容这小混蛋此刻的混账。
而朝瑶趁着他老人家被这孝心噎得七荤八素、尚未回神的当口,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分,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不容置喙的光芒。
“别瞎想了。”她声音轻快,拉着他的手腕稳如磐石,“今儿月色正好,我带您去个地方散散心,保管比在这儿对着一堆破龟甲唉声叹气强!”
话音未落,也不见她如何作势,竹楼内的空间仿佛水纹般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没有惊天的声势,没有浩荡的灵力波动,只是周遭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过,瞬间模糊、扭曲、继而坍缩。
鬼方褱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不由己地被她带着往前一跌!竹楼的暖意、熏香、摇曳的烛火、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对话……
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甩在了身后,度快得连他额心的双瞳都来不及捕捉轨迹。
又来了!!!自从起飞过一次,他每次与她出去,就没赏过途中风景。他活了这把岁数,族内哪个不是毕恭毕敬、三跪九叩?就她,连句“您站稳了”都不带说的。
他这对瞳子好歹能观八荒、察幽冥,却次次看不清她出手的度,丢人不丢人?
耳边只有呼啸而过不属于人间任何一处的奇异风声,以及那丫头清凌凌、带着点儿恶作剧得逞般快活的嗓音,被风扯得有些飘忽,清晰地送进他耳中:“咱们呀——去烛幽逛逛!”
烛幽二字入耳,鬼方褱心头猛地一跳,连挣脱这突兀绑架的念头都暂且忘了。这趟去烛幽倒也合他心意……罢了罢了,由她去吧。能这般理直气壮绑架的,天底下也就这一个,旁人想被她绑,还没那福分。
竹楼方寸间的沉郁死寂,与那宏大苍凉的天人对话,皆被这蛮不讲理的绑架与轻描淡写的烛幽,冲得七零八落。
徒留那灯火,在空了的竹楼里,寂寞地摇曳。
一个洞彻宿命,已悄然迈步,奔赴她的归途;一个深陷亲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未来拽离了原地,又更深地陷入了新的惘然。
两种爱,真真切切,但站在了命运的悬崖两边,隔着那道名为苍生的天堑,遥遥相望,两难相容。
空间如水波般漾开,须臾之间,鬼方褱脚下已踏上一片迥异于大荒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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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反倒浸着一股幽冷的沉木香,掺杂着极淡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磷火气息。
他稳住身形,抬眼四望。
眼前矗立着一座庞大的石殿,通体由墨青色的巨石垒就,石料未经雕琢,保留着自山体剥落时的粗粝棱角,层层叠叠堆砌而上,高逾数十丈。
殿檐下悬着数排青铜长明灯,灯芯燃的是幽绿色的冷焰,无声跳跃,将整座石殿笼罩在一层幽冥般的薄光中。
殿前两尊异兽石雕,非狮非虎,形似古卷中镇守鬼门的土蝼,四蹄踏着翻涌的石浪纹路,眼瞳处嵌着两枚暗红色的晶石,恰似活的眼珠,正冷冷打量着来客。
石殿四周,古木参天,树干通体漆黑的巨木,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扭曲盘虬,朝着天际伸展的姿态带着几分狰狞之意。
叶片是诡异的银白色,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偶有夜风穿林而过,银叶便沙沙作响,如万千鬼魅低语。
更远处的山壁上,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微光时明时灭,那是栖息在岩缝间的夜游妖魂,正探出半透明的头颅,好奇地窥视着来客。
鬼方褱环视这方天地,心中暗惊。这烛幽国与鬼方氏族世代栖居的幽冥血海有同源之气,但更加纯粹、幽深。
如同阳世与幽冥的交界缝隙,阴阳二气交织缠绕,既不是人间,也不归幽冥管辖。
能在这种地方开辟洞天、建立国度,绝非寻常神族所能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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