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褱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那常年隐藏在奇异面具下的、能洞穿幽冥的双瞳,此刻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这个是他一手教导大的孩子,是他用几百年光阴看着从一团懵懂灵体成长为如今足以撬动整个大荒风云的人。
他看着她说出这番话,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释然背后的巨大空洞,看着她笑容里那浸到骨子里的悲悯。
他长长地、沉重地,出一声叹息。那声音不像来自一个叱咤风云的鬼方族长,倒像一个普通的、苍老的、无能为力的爷爷,看着自己心爱的孙女儿,走向一条他明知荆棘密布、可能没有归途的路。
“丫头,”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裂开的河床,“你刚才说的那个教你善若囿于一人便是罪的……身影,你说的……可是你的来处?”
朝瑶没有回答,眼眸深处闪过一缕追忆的光,算是默认。
鬼方褱凝视着她额间那抹殷红如血的洛神花印,再想想在她身上生的种种特异,许多想不通的、算不透的关节,此刻隐隐约约,却不敢、也不愿去深究了。
他只是闭上眼,疲惫地摇了摇头。
“天道伦常,天地不仁。那是神性,是神才能肩负的大爱。”他睁开眼,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痛楚与怨怼,“可我鬼方氏族,扎根幽冥血海,与鬼怪打交道,窥人间命数,修的是?人情?,守的是?血脉?!”
他猛地站起,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窗外无处不在的远方:“你问我世间万事万物?问我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大局为重,什么叫做天命难违?我活得够久了,我看够了!大荒氏族千年兴衰我看过,王权更迭血流成河我见过,即便是那天倾地陷、妖孽横行的上古传闻,我族典籍中也记载着!?可是丫头,你有没有想过,对我们这些活在苍生里的人而言,苍生是什么??”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话语里带着被岁月磨砺出的沙哑,以及一个长辈最深的不甘:“那苍生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不是一卷竹简上冰冷的数字!它是无恙三个毛头醉酒时提起你时闪光的眼神!是相柳那小子看着你时,眼里那潭从来不为外人融化的冰水变成了温水!是九凤那只桀骜的凶神,为了你能忍着脾气跟各方神族周旋的憋屈劲儿!还有我这个……”
他声音有些哽,面具后的脸孔看不真切,唯有眼底的光剧烈颤动了一下。
“……我这个糟老头子,明知道你这一身本事来历不凡,心思比海深,可在你当年跌跌撞撞闯进我阵法、露出那双清澈眼睛叫我鬼爷爷时,在我每一次卜算你的命理总是一片空无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可我……还是把你当我的孙女儿,想把我会的都教给你,怕你饿着冻着,怕你被人欺负了去!这世间哪来的普通孙女?!可我这份私心,它就在我心里,它真真切切,滚烫地灼着我!”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几案,震得杯盏轻响。
“你说的舍一人救苍生,对神而言,或许是慈悲!可对那个一人……以及所有爱着那个一人的我们来说,算哪门子慈悲?!”
他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那不叫牺牲,那叫被遗弃!是被你所谓的大爱、苍生,在权衡之后,不容分说地、干净利落地舍弃了!?神明大爱……呵,好一个无情有情!它成全了你想要庇佑的亿万蝼蚁,却让你在意的那寥寥数人、让你自己,生生世世地……心、如、刀、割!”
他剧烈的喘息着,胸膛起伏,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看着鬼丫头,看着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般宽容的脸,那股愤懑无力感更甚。
最终,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透着哀求的苍凉:“鬼丫头,你告诉我……倘若天道的大爱,便是要牺牲我孙女的圆满,才能换来那所谓的生生不息……那天道于我,于那些爱你的人而言,与最残忍的暴君……又有何异?”
“我爱你,我们爱你,都是这般微小的、自私的、沾满俗世烟火气的情谊。我们就想要你,要你鲜活的、站在我们面前,跟我们嬉笑怒骂,哪怕闯祸,哪怕气得我们跳脚的你,然后平安喜乐,得享天伦……这要求,真的……就那么……?天理难容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叹息。但其中的重量,仿佛能把整个竹楼压垮。
鬼方褱那句天理难容的问询,话音将落未落,如同秋末最后一片落叶悬在枯枝头,颤巍巍地承着千钧之重,正待将那积郁数百年、关乎天道与人伦的对峙全然倾倒——但啪地一声,被一只温热的手心接住了,还顺手给拍散了形。
朝瑶那双原本映着神性悲悯与宿命寂然的星眸,倏然间弯成了两泓清凌凌的月牙泉,方才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苍凉与决绝,如同只是灯火跳动时一晃眼的错觉。
她像是压根没听见那些掏心挖肺的话,往前蹭了一步,不由分说地便伸过手,一把攥住了鬼方族长那尚带着微颤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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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瞧不真切。
“啧!鬼老头!”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十二分的混不吝,活像是街市上刚和人吵赢了架的小泼皮,故意拖着长长的调子,把那点沉郁气氛搅和得一丝不剩。
“您老人家是不是前些日子卜卦用脑过度,把自个儿给算糊涂了?什么天理难容,什么神明残忍,说得跟咱家明天就要上演生离死别的大戏似的。”
她另一只手叉着腰,下巴微抬,眉眼间全是您老可歇歇吧的不以为意,“放心!您这身硬朗骨头,我看再活个千八百载不成问题,想得个风寒都难!”
鬼方褱被她这一打岔,满腔沉郁悲愤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着她那张近在咫尺、明媚得过分的脸,“你——你——你——”了好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方才那痛彻心扉的话,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生生给挤兑成了不上不下的憋闷。
“我怎么啦?”朝瑶眨眨眼,表情无辜又促狭,“我这不是正跟您说正经事嘛!您想想,我都给您安排得多妥帖——”
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秘而不宣的狡黠,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孝心:“我都想好啦!等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是说百八十年后的将来!我定然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仪!麻衣要最精细的苎麻,孝布扯它个百八十匹,到时候我亲自给您披麻戴孝,保证礼数周全,排场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