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足尖轻旋,裙摆如一朵赤莲在月下绽开。那十二幅裙裾层层荡起,每一幅的幅度都不相同,有的高扬至膝,有的低回拂地,有的展成扇形,有的挽作云卷。
她双臂缓缓升起,广袖垂落如两片赤云。袖缘拂过身侧两株枫树的低枝,那枝头红叶便簌簌颤响,仿佛被惊动的不是树叶,而是沉睡在叶脉中的精魂。
朝瑶指尖轻勾,一片将落未落的红叶竟被她拈在指间,随她手势流转,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蜿蜒的赤痕。
手势初看是寻常舞姿,细观却暗含连山卦象,每一转腕、每一屈指,都在虚空中画出无形符文。红袖翻飞间,隐隐有赤金流光流转,又转瞬消散,只在观者眼底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影。
月光穿过那些展开的裙幅,将暗纹中的卦象映在地上,明明灭灭,恍若天机泄露又转瞬收回。
她的舞,不是寻常宴乐中的歌舞升平。她的每一个转身都有山河在袖中翻涌,每一次俯仰都有岁月在眉间流过。
赤宸的节拍渐渐加重,如雷如霆,她便应声跃起,红衣在高处一展,遮蔽了半轮明月;鬼老头的玉箸轻敲渐急,如雨打芭蕉,她便落地旋身,裙摆贴地横扫,卷起千百片落叶环绕周身,那些落叶不坠地,贴着她的裙裾旋转飞舞,像是被什么执念牵系着,不肯落下。
旋身渐疾,裙裾如浪,层层翻涌;袖影如虹,纵横交错。她腰肢折转时,一头雪在月光下散开,梢扫过枫叶间隙漏下的缕缕清辉,竟带得那光都跟着晃动,似乎这方天地的月色也随她的舞姿流转摇曳。
鬼方褱叩击杯盏的频率亦随之变化,不再是清越单音,而是三声连击、两声顿挫,古朴诡谲,隐隐合了鬼方祭舞的巫韵。
朝瑶闻声回眸,眸光流转间,那原本清澈如泉的眼底,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她还在笑,嘴角弯弯,梨涡浅浅。
西陵珩的哼唱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变化。那原本只是哄睡稚子的古调,突然有了词,那是顺着心绪信口吟出,声调极轻,却字字清晰:“月出皎兮,照彼赤林。有女如玉,舞于霜阴——”
朝瑶周身一震,旋身时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去,不让任何人看见那一刻她眼底有什么碎了。
再回身时,她笑得愈灿烂,梨涡深陷,眼眸弯弯,是那一副没心没肺的嚣张模样,感觉天地间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放在心上。
可她每一次转向赤宸的方向,目光便在他间流连一瞬。
赤宸的墨在月光下银光流转。他当年统率千军、剑指王城时,这头长被鲜血染过、被烽烟熏过,却从未被岁月染指。
他击掌的力道雄浑,浓眉舒展,眼底是对这个闺女的得意与纵容。他看得满眼是笑,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低沉的“好”,浑厚有力,笑声里有沙场点兵的豪气,有父亲看女儿耍宝时的得意,更有历经生死后重新拥有天伦之乐的餍足。
这一世,她没能在他身边长大。从襁褓到及笄,每一个他本该在场的时刻,都被命运强行掐断了。可如今她跳舞,他击掌。他错过了她的蹒跚学步,但亲眼看见她在月下赤枫间舞成一团烈焰。
朝瑶回眸,目光掠过西陵珩。
西陵珩的青衫被夜风微微拂动,乌木簪挽着最简单的髻,她端坐的姿态依旧是当年皓翎王庭中那个尊贵无匹的王后,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交叠于膝侧,连裙摆的褶皱都一丝不苟。
可她眼底有笑意,唇边有歌声,那笑不是宫廷中端庄矜持的笑,那歌不是祭祀时庄严肃穆的歌。
她看着女儿跳舞,眼睛亮得像当年在西炎山巅第一次看见赤宸时那样,是一个少女全部心意的流淌。
西陵珩的一生,被撕成了好几段。西炎的大王姬,皓翎的王后,辰荣的战神之妻。
每一段都有人记得,每一段都有人遗忘,可每一段都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只有这一段,坐在这片月光下的赤枫林里,为跳舞的女儿哼一支古老的摇篮曲,这是她自己选的。
那双眼睛里流淌的温柔,比月光还要漫溢。口中断续哼出的曲调,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心口,一头牵着女儿裙角。
朝瑶俯身低旋,余光掠过老头的方向。
鬼方褱坐在青石上,面具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竖瞳微缩,金光流转。
他叩击杯盏的手指枯瘦,指节粗大,是活了太久的神族才会有的痕迹。那手上没有戴任何象征族长权威的扳指或印戒,只有一道极浅的、几乎被岁月磨平了的旧伤疤。
那是她第一次学鬼方秘术时炸了炉鼎,他替她挡了飞溅的碎片留下的,当时鲜血淋漓,如今已淡得快要看不见。
三百年。于她而言,三百年弹指一挥间。于他而言,这三百年是他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有人偷他丹药、有人在祭坛上烤全羊闹得天翻地覆的三百年。
他从不曾说一句“甚好”,可他替她挡的每一次灾劫,他塞进她行囊里的每一瓶保命丹丸,他在她每一次闯祸后默不作声替她收拾烂摊子的背影——都是他说不出口的,笨拙的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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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三个人。父亲爽朗的笑,母亲温柔的注视,老头慈祥的目光。他们从不要求她成为什么样的人,从不指望她争什么夺什么,永远只是这句话——“平安快乐就成。”
朝瑶的舞,越跳越慢,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极慢、极沉、极用力。起手时,仿佛从深水中捞起千斤重物;落足时,仿佛要将脚印烙进青石深处。
她舞得极用力、极认真,仿佛要把这一个夜晚的每一缕月光、每一片枫叶、每一道目光都揉进骨血里,带到来生去。
也在写一封不会有人读到的信,用她的身体作笔,用月光作墨,用这片枫林作笺。
旋身——她想起西炎王庭那个总板着脸的老祖宗。教导时他话不多,话多的时候都是在骂她。可时节变换,永远是他第一个把玉贝塞进她手里的人,嘴上说着:“置办点新东西。”。
玉贝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暖的。
折腰——她想起皓翎王宫檐角下那位总打趣她的父王。他笑的时候极少,可笑起来眼角纹路舒展,能把她一整天的困惑都点亮。他教她的帝王术,每一句拆开都是权谋算计,可连在一起却是他一生未说出口的、对这个世界的期许和对她的托付。
甩袖——她想起大荒各处山河间那些长辈。玉山高处等候的王母、盼她安、愿她乐、期她幸的烈阳与獙君。
一卷书,一招剑,一句醉话——每一个赠予都是承诺,每一承诺都是可抵一生风雨。
跃起——她看见那个总跟她拌嘴的小玱玹,看见那个总被她气得跳脚又顺着她的小夭,看见那个嘴硬聪慧又纵容她的阿念,想起那些来了又走、走了就没再回来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