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看着小夭兴致勃勃地摆弄须弥山影,心中那点喟叹悄然散去,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明悟。
对小夭,是盼她平安顺遂的俗世温情,是他的明珠,是他想要护在掌心,免受风雨的珍宝;朝瑶是他血脉、传承乃至理念中最惊才绝艳、也最让他感到无力的延续,是眼睁睁看着她背负着远年龄、远常理的枷锁,是无需他护佑、反过来要为他遮风挡雨的天降国器。
小夭玩了一阵,见外爷只是看着自己,眼中神色悠远,却不说话,便抬起头,一双明眸弯起,带着几分亲昵的狡黠:“外爷老这么瞧着我作什么?莫不是也想玩会这宝贝?”
她一边说,一边手指轻动,让光影凝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绕着指尖打转。
太尊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并不解释自己刚才的走神,只道:“看着你玩,便很好。”
小夭也不在意,收起灵力,那光影小狐狸便“噗”地一声散去,化作点点星光回归山体。
她将那须弥山影小心地搁回桌上,起身走到太尊身边,语气放得轻软:“外爷,您都在辰荣山待了好些日子了,一直闷在屋里批那些好像永远也批不完的学院条陈,或是研究些高深莫测的古物。”
她觑着外爷的脸色,声音更柔和了几分,“瑶儿那丫头,这几日又不知野到哪里去了。要不……趁着天地祭还有些日子,咱们出去散散心?如今清水镇那边听说热闹得很,不如也去看看?”
她这话说得委婉,带着点女儿家撒娇的意味,目光悄然观察着太尊的神色。
西炎太尊是何等人物,只一眼便看穿她眼底深处那点掩饰得极好的跃跃欲试。
并非寻常女子对外出游玩的期盼,而是对广阔天地与未知冒险的本能渴望,被压抑了太久,像深潭底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
这份渴望被另一层更坚实的顾虑牢牢锁住了。她选择了一条平稳安宁的路,与涂山璟结缘,将自己束缚在青丘与辰荣山相对安稳的小天地里。
她想去,又顾忌着涂山璟或许会有的想法,或是自己已为人妇、为大王姬的身份,不该再有那些天马行空的念头。
太尊心头一软,面上不动声色。他伸手指了指方才放置须弥山影的桌案:“出去散心?那小兔崽子前两日倒是来过信。”
小夭眼睛倏地一亮。
太尊故作没看见她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神,语气平淡:“信中说,她手头上的琐事已料理得七七八八,再过两日便动身过来,说是要接老头子我去踏冬景、赏新雪,还特意点了几处你最爱去的辰荣旧地。”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回小夭脸上,“怎么,她也邀了你同去?”
“瑶儿没明说,但……她若来,总不会落下我。”小夭几乎是立刻接话,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犹豫瞬间烟消云散,眉眼间漾开真切明亮的笑意,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拂过。
“外爷是知道的,我这些日子料理残卷,修缮医书,案牍劳形,也想趁机松快松快筋骨。”她脸上带着一种这真是太好了的庆幸,仿佛找到了再合适不过的借口。
太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因思及朝瑶而起的沉重也暂且按下。
他轻轻颔,声音低沉温和:“想去便同去。左右不过几日光景,权当偷得浮生半日闲。涂山璟那边,你自去知会一声便是,他是个明理的。”
“是!”小夭脆生生地应了,脸上的笑意更深,如月色下绽开的优昙,“那我这就回去准备,外爷也早点歇息。”
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西炎太尊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
他重新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卵,灰青的玉质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暗冰冷的光泽。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静默的赭褐色山影。
一个承载着上古的天地秘辛,关乎江山社稷、星辰运转;一个只是闲暇时把玩的趣物,映照着孙女澄澈的心境。
朝瑶送来的东西,总是如此。看似寻常,内里却可能藏着另一个层的深意。
他握着玉卵的手指微微收紧。
踏冬景,赏新雪?
怕不止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那丫头做事,向来走一步,看十步,乃至百步。天地祭在即,她此刻突然提出要同游辰荣旧地,其中意味,或许比她送来的这须弥山影,更加值得玩味。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老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映在墙上,沉默如山。
月色悄然转淡,自西炎太尊殿中告退的小夭,踏着星辉返回自己在宫阙另一侧的寝殿。
廊外更深露重,寒气侵衣,她拢了拢披风,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唇边噙着未散的笑意。
珊瑚早已将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苗圃则备好温水香汤,待小夭入内,便服侍她卸去钗环,松解髻。
净面濯足,温水洗去一日疲惫。待换上柔软的寝衣,小夭挥手屏退了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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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摇曳,她独自走到窗前那张紫檀雕花妆台前,并未对镜理妆,而是俯身,纤指轻轻推开妆台侧面一个极其隐蔽、与木纹浑然一体的暗格。
暗格中别无他物,唯有一朵以秘法封存、形制如生的木槿花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
花瓣呈浅紫色,边缘微微蜷曲,色泽饱满鲜活,如同昨日方从枝头摘下,花蕊间似有流光隐隐。
这正是当年朝瑶赠她的那一朵,被无上秘法凝滞了时光,永驻于最盛放、最娇艳的一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