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天光未亮,大片大片的雪花便毫无征兆地簌簌落下。起初只是细盐般的雪霰,不多时便转为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喧嚣的清水镇渐渐裹入一片静谧的纯白。
祭台的工地上覆了一层薄雪,工匠们呵着白气,动作未停歇,只在间隙抬头望一眼这苍茫天色。
相柳独自立于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山崖上,此地视野开阔,既可俯瞰祭台工地与部分镇景,又能远眺军营动向。
他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甲,外面随意罩了一件玄色大氅,兜帽半掩,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一双静如寒潭的眼眸。
雪花落在他肩头、上,覆上了那银白面具的边缘,他也浑然不觉。
他似乎在看着下方熙攘的人群,看着雪中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工匠与兵卒,看着更远处军营升起的袅袅炊烟。但他的目光并无焦点,更像是穿透了这纷扬的雪幕,落在了虚空中的某处。
雪越下越密,天地间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暂时吞没了远处市镇的嘈杂与工地的叮当。这纯粹冬日的寂静,忽然拨动了心底某根久未触碰的弦。
忆如雪片般翻飞,清晰而又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下雪天,那个总是狡黠笑着、眼睛亮得像星辰的小骗子,曾窝在温暖的室内,捧着热茶,望着窗外的飞雪,自圆其说当年在青丘的故事。
她说自己当年是雪花,轻盈自在,注定短暂,说九凤是太阳,炽烈夺目,万物仰赖,说他相柳是月亮,清冷孤高,遥悬夜空。
他当年独立于她身后的苍茫风雪中,未置可否,他明白她话中未尽的深意。
雪花落下,看似拥抱了山川大地,实则转瞬即化,无法与日月同辉,更无法长伴其侧。
她以雪自喻,言说的是那看似洒脱背后的生来孤勇的命途——聚散无常,不可久留。
可于他而言呢?
相柳的目光追随着一片缓缓旋落的雪花,看它打着转,最终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崖下的积雪中,了无痕迹。
他漫长生命中的风雪,何止下了几百年?那是极北之地的酷寒,是深海之下的孤寂,是辰荣义军旗帜上的冰霜,是独自面对洪荒岁月的凛冽。
那些风雪,是苍白的、空洞的、只有刺骨寒意的。
直到遇见她。她是那场独一无二的雪,不是带来严寒的死寂之雪,而是携着微光与生机,悄然落在他这片亘古荒原上的初雪。
她落在他掌心,是温凉的触感;落在他眼底,是狡黠灵动的光彩;落在他心上……便是再也化不开的印记。
他的风雪,遇见她,才算是真正有了意义。那之前的无尽寒夜,仿佛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场降临。
她可知晓?
他眼前浮现出她惯常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耍赖时理直气壮,偶尔指尖勾着他衣袖,拖着调子喊“相柳大人”或是“宝邶”,每一个字都像是带了钩子。
她也曾于寂静无人时,靠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把玩他的银,低声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琐碎话语。
那时她的眉心,光洁的额间那点淡淡的洛神花印,在烛火或月光下,会泛着极柔和的微光。他曾无数次凝视,觉得那便是独属于他的、永不凋零的印记。
忽而,那片光晕仿佛活了过来,与眼前纷飞的雪幕交融。耳畔恍惚间,又飘起那她曾在某个同样飘雪的午后,一边堆着雪人,一边断断续续、不成调地哼过的歌谣。
那调子轻软黏糊,词句带着奇特的韵律,此刻穿透时光,在他心间低低回响:“清泪化霜雪,纷纷堕寒衣。?触君衣袂畔,瞬息了无迹。?愿更长夜暮迟迟,?好容我,拥此幻世入襟怀。?朔风动,天地萧疏,纷然是,落寞残雪皑皑。?”
“君与我,隔却星河迢递,?方回身,便已各自崩离。?春未至,魂已如飞絮,?空余回忆几徘徊,徘徊又散佚。?思量几回环,迢迢不可及。?余温犹烬火,依依燃未熄,燔尽此身烬尽伊,?换得个,未生之世无我时。”?
那时她哼唱的神情带着惯有的狡黠,眼底掠过他未能深究惘然的柔光。那时他听得脊背凉,汗毛微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这种反应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他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打滚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为什么一句歌词让他浑身不自在?
于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好听。换一。”
而她?翻个白眼,往他怀里一倒,开始耍赖:“没情趣,我想起当年我是灵体的时候,孤零零飘来飘去,你也不心疼我。现在知道心疼了没?”
他想追问,是不是真的就只是在感慨自己为灵体时、那种无依无靠的孤寂,以及对消散于天地的恐惧。
可小骗子笑起来太好看了,怀里温软的人蹭来蹭去,理智被活生生蹭没了大半。他低头看她,她睫毛弯弯,眼珠子滴溜溜转。
他们与朝瑶共度的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地感觉到——有一个她,藏在所有撒娇和无赖背后,独自面对着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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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歌只是让那种感觉更强烈了一点。
他信了她的说法,拿回身躯,灵力强绝,寿元绵长,与天地同辉亦非难事,她只是怕再度失去来之不易的存在。
但那种心悸,那种在歌里感知到离别预兆的不安,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瞬间冒出来——比如半夜醒来多看她一眼,比如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一点。
玉尘续缘……心为你生……手抚心弦……?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轻盈的许诺,看似随意落下,可拼凑出一段他甘之如饴的尘缘。
他冷寂的心因她而有了温度与跃动,而她的指尖,确实总能轻易拂动他最深处无人可及的心弦。
碧落纷然……东君将至……?
雪花在九天静静绽放、盘旋、降落,如此美丽而短暂。冬雪之后,便是春日。当东君驾临,带来温暖与生机之时,属于冬日的雪花,也就该悄然消融,归于无形了。
雪本就是这般来去匆匆,以自身滋养万物,然后无声消散于天地之间,只留下滋润过的痕迹。
那些关于短暂与消散的低语,便被他们理所当然地视为过往云烟,深深埋藏,笃定着彼此必有长久的、自由自在的未来。
雪依然在下,一片片落在他银白的面具上,瞬息融化,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水痕,如同他此刻心中那无声裂开的一道缝隙。
他的雪,是爱意,是思念,是独属她一人的印记与等待。
而她的雪,是暗喻,是谶言,是对宿命从容又苍凉的吟唱。
如今想来,那印记映着的,何尝不是他这场因她而起、也仅属于她的风雪?他的思念,他的等待,他所有的克制与汹涌,都凝成了只落在她眉心的、无声的雪。
山下传来一阵短暂的喧哗,似是运输巨木的车轮陷入了雪坑。相柳眸光骤然一凝,从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雪与歌的幻境中挣脱。
那点因回忆而悄然泛起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意与更深处一缕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被冰封于眼底深处,重新归于一片沉静无波的寒潭。
他将心中那不合时宜的歌谣与那瞬间的冰凉预感一同压下,她将这场祭祀看得比性命还重,那他便替她守好这前夜的宁静,扫清一切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