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只有一个,玱玹知道,甚至默许。
他揣着这个推测,一夜未眠。此刻站在少昊身后,看着玱玹在少昊面前沉默如山的背影,心底那层猜测便落了实。
庭院里,花团锦簇,蜂鸣细细。两个帝王一前一后站着,一个低头沉默,一个抬眼望门,中间隔着一整夜的惊心动魄,隔着一支淬毒的箭矢,隔着雷霆一掌,隔着一个至今尚未完全脱离险境的姑娘。
王权的锋刃与血肉的温存,在这方花影婆娑的院落里,无声地相撞。谁也没有开口,可那份沉甸甸的张力,已经像这满园的花香一样,渗透了每一寸空气。
远处传来街市百姓的喧嚷,隐约间有人在高声争论昨夜的异象与今日的传闻。这些声音穿过重重院落,落入这方静谧之中,反倒衬得此地愈沉寂。
少昊没有看玱玹,目光仍落在小院木门上,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醒来时,说了什么。”
玱玹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她说……不疼。”
少昊没有接话。院中的风停了片刻,连花叶都静止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去看玱玹,只是唇角微微抿了一下,那向来温雅从容的面容上,浮起苦涩的纹路。
不疼。她说。
他们两个都听懂了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她分明疼得几乎丧命,却对那个害她受伤的人,连一句责怪都不肯说。
这便是朝瑶。
少昊缓缓闭上了眼。花影落在他的白色帝袍上,像是无声的质问。
参与刺杀与散播流言的氏族,族内人心惶惶,他们的族长已请到别苑。消息如同插了翅,族里的长老、管事的宗亲们,几乎是跟着天亮的步子,就得知了变故。
起初是怀疑,是恐惧,待听闻连豢养多年的巫祝都被人从被窝里掏了走,证据口供一把攥在王族手里时,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碎成了冰碴。
有人红了眼,拍案而起:“拼了!他们这是要拿我们当祭天的牲口!调集家兵,冲出去,把族长救出来!”
“救?”旁边年纪长些的长老,白须乱颤,“拿什么救?镇子被围得铁桶一般,王军手里的刀是铁打的!如今街头巷尾都指着咱们骂祸国殃民,民心都散了!冲出去送死吗?”
吵嚷声中,更有精明的已颓然倒在椅中:“完了,全完了……这些年散播的那些话,勾结那些人的把柄……都落在人家手里了。即便今日侥幸脱身,日后哪还有脸面在大荒立足?”
群龙无,本就慌;想到这些年暗地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即将被摊到阳光底下,被天下唾骂,更是慌得肝胆俱裂。
几个家族里的主事者凑到一起,面无人色地对着暗卫报来的、已被两国王军接手的关键产业名录,商量是不是该连夜转移些库藏、送几个嫡系子弟远走高飞……
就在他们惊惶失措,犹豫着是要破釜沉舟还是要断尾求生时,那些真正能动摇他们根基的庞大阴影,已无声无息地动了。
中原腹地,涂山篌刚收到各地心腹星夜送来的密报,展开信笺,先看到“朝瑶重伤,妖魔破封”八字,指节猛地收紧,捏得信纸簌簌作响。自从身居官位后常年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爆出如此鲜明的怒意。
怒意之下,是掌权者冰冷的算计。他盯着信纸末尾,那几个昨夜被“请”走的族长大名,以及他们名下数处最丰腴的工坊、织造重镇、河道码头的标记,眼神沉得如同黑夜中的漩涡。
他慢慢将怒火压回眼底,指节缓缓松开了信纸。
“去,给族长传讯。”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暴怒只是错觉,“告诉他,我涂山篌要浔阳、沽水、南郡的生意。叫他知道。”
侍从领命,正要退下。
“慢着。”涂山篌又叫住他,从案上抓起一枚刻着特殊纹样的印信,“拿着这个,去见西陵氏、赤水氏在中原的大管事。就说,我涂山篌愿与二位伯父联手,把这些臭虫的骨头架子,拆得干干净净。事成之后,三家平分那几处矿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意,“记住,告诉西陵伯父,就说是我这做侄儿的,给西陵……姑娘,备的补身药材钱。”
他要在玱玹和皓翎王的屠刀彻底落下之前,先行一步,用最锋利也最合法的方式,将这些胆敢冒犯朝瑶的家族在中原的根基,连皮带骨地撕咬下来!这是他献给她的药,也是他涂山篌正式分家单立、独立于世的最大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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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迟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大人,若此刻动手……会不会逼得那几家狗急跳墙,索性……”他没有说完,但话里造反二字已呼之欲出。
涂山篌闻言,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洞穿世情的讥诮与笃定:“造反?他们拿什么反?”
他随手将信纸扔在案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冰碴般的清醒,“土地?已归王庭均田。私兵?早被收编整肃。钱粮?商路握在咱们手里。民心?昨夜那场惊天异象,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若真有那不长眼的敢举旗,岂不是正好?玱玹正愁西炎军中那些新提拔的将领无处立功,皓翎王也缺个由头把兵权再洗一遍。这反旗一举,便是将自家的头颅和百年基业,双手奉上给朝堂新人当垫脚石。”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疏的竹影,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
“你当真以为,他们敢反?朝瑶是重伤,不是死了。若她真有万一……”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刺得侍从心头一凛,“你以为会是那些不成器的废物先跳出来?错了。到那时,第一个踏平他们祖祠、灭其满门的,不会是王军,而是西陵氏的兵队、赤水氏的舰队,还有鬼方那些藏在影子里的杀手。连王庭的刀都不必染血,他们就会被撕得骨头都不剩。”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弄,“如今他们缩着脖子,还能多喘几天气;若敢妄动,便是自寻死路,还顺便替咱们清了场,多省心。”
侍从听得脊背寒,再不敢多言,垂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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