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同一时刻,涂山璟和赤水丰隆收到了各自家族的书信。涂山璟放下信,面沉如水,走到书案前,先提笔写了一封简短回信:“兄长之意已知,吾亦在此,请放手施为。”封好信,又另取一张笺,写下照价吃进四个字,附上自己的私章——这是对涂山篌行动的默认与加码。
赤水丰隆捏着祖父的信,胸口也是一股浊气翻涌。信里,爷爷语气克制,只说了“断,勿扰”。可丰隆知道,祖父那平静话语下压着怎样的雷霆怒火,和急于替朝瑶做点什么的心思。
他今日与涂山璟见面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单纯的争利。朝瑶重伤,他们这几人,哪一个心里不是憋着火?这股火气,必须找一个口子撒出去!
“信回赤水祖地,”丰隆对身后的赤水氏亲信道,“动用库房存金,凡涉那几家抵押在外的商铺、田庄、矿山股契,市价八成内,悉数吃进!还有,给西陵族长去信,赤水愿与西陵在此事共进退。”他声音更沉几分,“还有,动用我赤水氏的船队,从现在起,所有自浔阳往大荒各处的货物,运价……翻倍。特别是那几家的货,给我压到最后再装船!”
这两封信,代表了涂山、赤水两族的公开表态。
他们不只在乎朝瑶的生死,更会用他们的力量,让那些胆敢伸手的蠢货,付出百倍千倍、永世不得翻身的代价!他们要配合玱玹和皓翎王的清理,更要在王权之剑斩落前,抢先一步用自己家族的洪流和商业的绳索,将这些家族未来的生路,彻底绞碎在襁褓之中。
皓翎王的云辇在已午时抵达清水镇,两人更加清楚,眼下西炎、皓翎两大帝王的怒火都已汇聚于此,那些中小氏族已是釜底游鱼。
此刻不动,更待何时?
而此时别苑内,那些还在惶惶不安的氏族族长们,全然不知一张由四大世家联手织就的、比王权刑罚更缓慢也更致命的网,已经悄然张开,笼罩了他们未来的每一寸天空。
不仅他们要覆灭,他们子子孙孙赖以生存的土壤,都将在顷刻之间,被更强大、更团结的巨兽,吞噬殆尽。
朝瑶的伤成了点燃这轮清洗的最后一把火,而四大世家便是那最懂得如何借火焚林、并从中摄取最大利益的巨兽。
愤怒与利益的链条在这一刻完美咬合,转动起这血腥的收割齿轮。
洪江引着少昊与玱玹往朝瑶院子走去,行至廊下,脚步都倏地顿住了。门扉未阖,垂了一层素纱帘,内里的喧嚷便毫无遮拦地漏出来,与屋外花园的静谧判若两极。
最先钻进三人耳朵的是小夭又气又急的嗓音,清亮得能掀翻屋顶:“你还敢说!昨晚是谁疼得脸都白了,冷汗浸透了衣裳?!半夜你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会儿倒是嘴硬起来了!”
紧接着便是朝瑶带着明显气弱,却死命拔高了调子强撑气势的声音,一句话说三句就得喘口气:“……那、那又如何?你、你没看见那烟花?紫的金的……多好看……我还问他……够不够壮观呢!”
喘息声急促地顿了一下,她又急急问,“你们说……昨晚我抱着那老王八……撞山的气势……帅不帅?像不像话本里……战无不胜的武神……”
室内安静了一息。
随即是九凤压抑着低沉怒火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裹挟着极力忍耐的烦乱:“老子……真不知道该夸你还是揍你。”
谁都能想象得出他那张一贯张扬的脸,此刻必定黑沉如锅底,额角青筋直跳,瞪着榻上那个倔强得要死的家伙。
“帅。”回答得干脆利落的是另一道微带笑意的男声,音质清朗,与平日的冰寒截然不同,是防风邶无疑了。语调里透着纵容的、毫无原则的偏袒,还煞有介事地点评,“架势是足的,天地同光的动静也够唬人。若能稍微顾及点准头,别把半座山都削没了,害得太尊差点以为我们要换个山头办祭祀,那就更完美了。”
“防风邶!”小夭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声音拔高一度,“你就知道惯着她!她都这样了你还顺着她说!”
接着是大尊无奈又忧心的长长叹息,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满满的无力感:“小兔崽子……少说两句,好好将养着,咱们先不提昨晚那吓死人的事,行吗?”
玱玹额角青筋猛跳,祖父这语气真是很难习惯。
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还夹杂着一些更细微生动的动静:碗匙轻碰的脆响,一板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耐心。小九正黑着脸,一声不吭却动作精准地给朝瑶喂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稳得很,每次喂药的时机都恰好卡在朝瑶喘气的间隙,分毫不差。
“瑶儿!吃蜜饯!”无恙咋咋呼呼的声音,手里举着一个装满各色蜜饯的琉璃盏,围着榻边转来转去,银白的丝乱晃,眼睛亮晶晶地寻找着喂进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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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靠在榻尾的柱子上,半闭着眼,手里拿着把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朝瑶扇着风,嘴里还不忘刻薄地吐槽:“哼,就这?当年逍遥叔在北冥扇翅膀掀起的浪,都比昨儿那烟火动静大。不过是炸了座山罢了。”
廊下的少昊、玱玹与洪江三人听得清楚,彼此对望一眼,面上神色均是微妙。玱玹眼底那层昨夜残留的阴霾,此刻竟被这活宝似的对话冲淡了几分,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莞尔。
少昊那永远沉静的眉目也松动了些许,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如同看到了自家那个从小就能把天捅出窟窿、还能面不改色邀功的小女儿。
洪江更是暗自失笑,昨夜那番血腥刺杀与妖魔现世的阴霾,仿佛都被这满室鸡飞狗跳的鲜活生气驱散了不少。
洪江上前一步,无声地推开了虚掩的门扉。几乎是三位贵客的身影刚踏入内室的门槛,映照在屏风上时,榻上正说得起劲、还在跟防风邶讨论“下次撞哪座山会更壮观”的声音猛地一收。
紧接着,一声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夸张与委屈的哀鸣,清清楚楚地响彻了整个房间:“老——父——亲——!”
这声呼唤,尾音拖得又长又颤,简直是闻者落泪,见者心碎。
方才还神采飞扬讲着英雄事迹的人,瞬间就变回受了天大委屈、急需长辈撑腰做主的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