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那点青烟,忽然打了个旋儿。
不是风。是李崇晦吐出来的那口气。
他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久到狄仁杰以为那烟要把他的眼珠子熏瞎了。可他没有瞎,只是那点原本亮得像鬼火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缩成针尖那么大的一点,随时要灭。
“我知道你不信。”
他终于开口,没看狄仁杰,也没看南宫嘉雯。他在跟那捧灰说话。
“谁会信呢?堂堂大唐的贵妃,一碗汤里要放三百个娃娃的骨头渣子。”他笑了,嘴角扯得很难看,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可这就是长安啊,狄大人。你在那里断案,他们在那里喝汤。你看到的卷宗是干净的,他们喝的汤也是干净的。”
狄仁杰忽然往前踏了半步。
靴底碾过地上的碎骨灰,出极轻微的“咯吱”一声。
那声音太细碎,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树洞里凝滞的死气。
狄仁杰没看李崇晦,也没看那缕打着旋儿的青烟。他只是慢慢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截烧焦的木棍。
木棍入手,糙得像砂纸,还带着那人掌心的冷汗和血腥气。
“这根棍子,”狄仁杰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这树洞里的,还是从鬼哭渊带出来的?”
李崇晦没立刻答。他喉咙里又滚出那阵“嗬嗬”的怪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
“那就对了。”
狄仁杰手腕一抖,那截焦黑的木棍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猛地往下一顿。
“咚!”
棍头重重杵在泥地上,正杵在那道代表鬼哭渊栈道的划痕上。泥点溅起,几点落在李崇晦的膝前。
“王孝杰十五岁,没娶亲,耳垂上该有颗痣。”狄仁杰盯着李崇晦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刚才捏碎的那只耳朵,耳垂是平的。”
树洞里死寂。
连火塘里那捧灰都不再飘动。
李崇晦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被钝器迎面砸中的空茫。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倏地黯了下去,像是两口突然被填死的废井,连最后一点鬼火都熄了。
“……平?”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音调古怪,像是从没听过这个词。随即,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的笑。
“对,平的。”
狄仁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木棍依旧抵着那道划痕,力道沉得像是在钉钉子。
“王孝杰左耳垂有痣,营里都叫他‘一点墨’。他第一次随我巡边,嫌那痣长得不威风,还问我要不要拿烙铁给烫掉。你说他十五岁,可十五岁的娃娃,哪会知道贵妃汤里放了什么骨头?”
李崇晦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手,伸进怀里那件破氅最里面的夹层,摸索了很久。那动作不像在掏东西,倒像在撕自己一层皮。
终于,他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耳朵,也不是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