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斜斜切出来,正好落在李崇晦那双旧战靴上。靴面已经看不出颜色,只有干结的泥壳和暗沉沉的血渍,像两块从坟里刨出来的铁。
“哟。”
桌后的男人终于抬起头。
赵永德。清河赵氏的嫡脉,户部度支郎中。哪怕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窝棚里,他身上的常服依旧浆洗得挺括,袖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甚至没看李崇晦的脸,目光先落在他那件破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嫌这身行头脏了他的眼。
“还活着呢?”
他语气很淡,像在问“吃了么”。
李崇晦没接那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门框下的碎石,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小兵下意识要横刀,却被赵永德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别紧张。”赵永德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壶,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浑水,“我这姐夫,当年在陇右杀突厥的时候,连眼都不眨。怎么会跟咱们这些小人物计较?”
碗沿缺了一块,像被什么狠狠磕过。李崇晦盯着那只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永德来军营视察,用的就是这种粗碗喝酒。那时他笑着说:“姐夫,等仗打完,去清河,哥给你接风,用金盏。”
“坐。”赵永德指了指对面那只空着的树墩,“跑了一夜,喝口水。”
李崇晦没坐。他站着,背挺得很直,那件破氅却让他看起来像一面被打烂的旗。
“我来,不是为了喝水。”他说。
“知道。”赵永德挑眉,“当然不是。你是来要账的。”
他拍了拍手。那小兵从里屋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桌上,“咔哒”一声掀开。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像另一本账。
赵永德没看银子,也没看李崇晦。他伸出两根手指,像夹一根鱼刺那样,拈起一枚银锭,凑到灯下照了照。
“足色,官铸。”他把银锭丢回匣子里,出沉闷的撞击声,“五千两,买你那条烂命,不算亏。”
李崇晦看着那匣子银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倒像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笑话。他空着的右手慢慢抬起,不是去接银子,而是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块靛蓝粗布和那颗乳牙。
“你记得这个吗。”
他没把东西递过去,就那么摊在自己膝头。那颗小牙在火光里泛着枯黄的光,像秋后最后一片烂叶子。
“你送他上路那天,亲手给他系过披风。”李崇晦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本,“你说,清河赵家的外甥,不能死得像路边野狗。你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是这块布裁的。”
他手指一紧,粗布边缘勒进肉里,渗出血丝。
“你摸过他的头。你手上那枚翡翠扳指,凉得像冰,把他额头都硌红了。”
赵永德拨算盘的手停了。
“你跟他说,等你爹回来,让他带你回长安,舅舅教你打算盘。”
李崇晦忽然往前倾了半步,那双空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住赵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