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教他了吗?”
窝棚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赵永德没说话。他慢慢放下算盘,从袖口抽出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那动作很慢,很稳,稳得连灯影都没怎么晃。
“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在跟不懂事的小辈讲道理,“那孩子胆子小,手还嫩,一碰算盘珠子就抖。我告诉他,当兵杀人是下策,懂账目、知进退,才是保命的上策。”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崇晦脸上。
“可惜,他没学会。”
李崇晦没再说话。他盯着赵永德那张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连同骨头一起刻进视网膜里。
“上策。”他又笑了一声,这次更短,更碎,像枯骨折断,“那你倒是说说,我那三百个孤儿,算哪一策?”
赵永德不答,只把那方素帕叠好,收回袖中。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那张歪脖子木椅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崇晦。”他连“姐夫”都不叫了,“你如今这副样子,跑来找我讨说法,有意思吗?陇右那一战,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突厥势大,防线空虚,不用些非常手段,整条防线都要崩。那三百人……换陇右十年太平,值了。”
“值了。”
他又笑了一声。
这次不是碎,是哑。
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口咳不净的血沫子。
“是啊,值了。”他慢吞吞地重复,像在品咂这两个字的滋味,“三千条命,换你赵家清河郡公的爵位,换你户部度支郎中的肥缺,换长安城里那碗贵妃汤里的鲜味儿。确实值。”
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底蹭着地上的泥,出黏腻的“沙沙”声。那小兵喉结滚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敢拔。
“可我那儿子,他才七岁。”李崇晦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那颗乳牙听,“他不懂什么突厥,不懂什么防线。他只知道那天夜里火是蓝的,风是臭的,他爹没回头。”
赵永德脸上的那点温和终于挂不住了。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点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
“没回头?”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尝出了什么滋味。“李崇晦,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那天晚上,栈道上的人哪个不是自己顾自己?你没回头,是因为你根本不敢。你知道那火油是谁批的,你知道那三百个娃娃烧起来是什么光景,你更知道——”
赵永德的话没说完。
李崇晦动了。
不是拔刀,不是扑上去。他只是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半块硬面饼,轻轻放在了桌角。饼边磕在木头上,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年小年。”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烧红的炭,“你说要在清河给这孩子摆满月酒,第二年的。”
赵永德镜片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崇晦没看他,手指点了点那饼:“他换牙疼,我就把饼泡在温水里,泡软了喂他。你说恶心,说清河赵家的种不该这么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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