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德盯着那半块饼,喉结滚了又滚,忽然笑出声来。不是冷笑,是那种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泡软了喂?”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饼,凑到灯下。饼边已经霉,绿毛在光里茸茸地立着,像死老鼠的皮。“李崇晦,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堂堂陇右道行军总管,跑到大山里,跟我要一个七岁娃娃的账?”
他把饼往桌上一掷。
“啪!”
饼摔成几瓣,碎屑溅到银锭上,沾了几点灰。
“啪”的一声,饼碎得像一口烂牙。
赵永德没再看那摊渣子。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水晶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终于像看一件死物那样,看向了李崇晦。
“姐夫,”他换了称呼,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你闹够了没有?”
窝棚里那盏气死风灯,火苗猛地一矮,像是被这声“姐夫”给压住了。
李崇晦没动。他盯着桌上那摊饼渣,盯着那几点沾在银锭上的灰,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三年的气,泄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恶心到了。恶心到连血都像是凉透了。
“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嚼一块变质的肉。
“不然呢?”赵永德重新坐下,那把歪脖子椅子又出一声呻吟,“你以为你现在是来讨债的?你不过是条丧家之犬,叼着块烂骨头,跑到我面前来汪汪。”
“丧家之犬。”
这四个字在窝棚里弹了一下,撞在朽木板上,闷得像放了个屁。
李崇晦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永德。那双空了太久的眼睛里,连火光都映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层死灰。赵永德那张一开一合的嘴,那些“丧家之犬”、“烂骨头”的词儿,像苍蝇一样嗡嗡飞,撞在他脸上,却像撞在了一堵朽烂的墙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忽然觉得很饿。
不是胃里空,是骨头里空。这三年,他靠着恨意活着,像靠着一口阴沟里的脏水。现在水干了,他这把老骨头,好像也要散架了。
他慢慢弯下腰,不是下跪,是去捡那根刚才用来当投枪的焦木棍。
木棍沾满了泥,湿滑滑的。他捡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沉。像他儿子的胳膊。
李崇晦把那根焦黑的木棍,慢慢塞回了靴筒里。
动作很轻,像给谁掖被子。
赵永德看着他这动作,嘴角那点讥讽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见李崇晦忽然抬起了头。
不是看他。
是看向他身后那片漆黑的、漏风的板壁。
“你闻到了吗。”李崇晦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在问赵永德,倒像是在问那堵烂墙。
赵永德皱眉:“闻什么?”
“雨味儿。”
李崇晦说完这三个字,窝棚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赵永德脸上的讥笑还没散,鼻翼却已经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没有雨味儿。
只有霉味,灯油烧焦的糊味,还有这烂木头渗出的酸腐气。他刚要开口嗤笑,却听见——
“滴答。”
一滴水,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冰凉,刺骨。
不是屋顶漏雨。这窝棚搭在背风的坡坳里,连个像样的瓦片都没有,哪来的滴水?
赵永德猛地回头。
身后那堵烂板壁,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
那小兵也听见了动静,握刀的手攥得更紧,喉咙里出“咕噜”一声咽口水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