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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弹珠（第1页）

“滴答。”

第三滴落下，这次砸在赵永德刚擦干净的官袍袖口，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浑身一哆嗦，像是被烫了。

“你……你弄来的这些脏东西……”他牙齿打颤，那点官威早被血腥气冲散了，“李崇晦，你疯了！朝廷律法——”

“律法？”李崇晦打断他。他弯腰，从靴筒里拔出那截焦木棍，棍尖在地上划拉了一下，拖出一道湿痕。“当年那三百桶火油，出库单上盖着三省印信，户部批文是你亲手签的。赵郎中，你跟我说律法？”

他忽然笑了，笑得那张烧疤脸像裂开的陶器。“好，咱们讲律法。”

李崇晦猛地抬手，木棍指向窝棚角落那二十七个残兵。那些活死人依旧没动，只是齐刷刷抬起了眼睛。那不是活人的眼神，是埋在土里三年，又被挖出来讨债的眼神。

“按《唐律》，谎报军需，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朽木上。

“按《贼盗律》，谋杀边军三百，又该当何罪？”

赵永德嘴唇哆嗦着，那串“清正廉明”的算盘珠子被他攥得咯咯响。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那张破桌子。

木匣里的银锭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滚进泥水里。那盏气死风灯也摔了出去，火苗蹿了一下，灭了。窝棚里瞬间只剩那点惨绿的微光，从板壁的裂缝里漏进来。

“来人！来人！”他冲着门外嘶喊，声音劈了叉，“把这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门外死一样寂静。

那个按着刀的小兵，非但没动，反而退了半步，背死死抵住了门板。他看着李崇晦，看着那二十七个从雾气里渗进来的影子，脸色比纸还白。

“别喊了。”李崇晦蹲下身，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银锭。

那银子沾了泥，也沾了刚才那滴血。他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手腕一翻，银锭“嗖”地一声飞出，狠狠砸在赵永德的胸口。

“噗。”

赵永德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他捂着胸口，像只断了脊梁的狗，在那堆烂饼渣里往后缩。

赵永德没再叫唤了。

他蜷在泥里，胸口那块被银锭砸中的地方其实不疼，疼的是眼睛。窝棚里那点绿光，是从板缝外渗进来的，冷得像死人指甲。他盯着那道缝，缝里头什么也没有，可他又分明觉着，那黑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往里瞧。

李崇晦也没再逼他。

老头就蹲在那儿，捡起一块碎饼。饼渣子混着泥，他放在掌心搓了搓，搓掉那层脏东西，然后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头上了年纪的驴。

“你批火油那天，”他咽下那口渣子，喉咙里出干涩的滚动声，“户部的档房里，是不是也这么安静？”

赵永德没吭声。他还在摸胸口。官袍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刚才那滴“水”渗进去的。黏，凉，像一只手从里往外攥着他的心。

“我尝过。”李崇晦又说。

赵永德猛地一哆嗦。

李崇晦没再说火油，也没提那三百个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翻倒的桌子前，弯腰，从泥里捡起那架算盘。

不是去扶，是拎。

黄杨木的珠子沾满了泥浆，他拎着绳，让它悬在半空，像拎着一串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死鱼。

“清河赵氏。”他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往赵永德的耳朵里钻，“你们赵家的祠堂里，供着多少这样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