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晦没再看他。
他转身,拨开挡在门口的那两个残兵,走了出去。外面的雾气好像薄了一些,但冷得更刺骨。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窝棚门口那摊烂泥上。
“那孩子……从来就没喜欢过绿色。”
赵永德浑身一僵,攥着弹珠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崇晦走出几步,靴子踩在湿叶上,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南宫嘉雯看了眼窝棚里那个蜷成一团、还在抖的影子,没说话,提剑跟了上去。
一行人就这么消失在林子的黑暗里。
窝棚里彻底安静了。
赵永德才敢松开那只手。
掌心被玻璃硌出了深深的血印,那颗绿色的弹珠沾满了汗和泥,绿得假。
他盯着它,忽然想起那孩子临走前拽着他袖口的力气,那么大,那么烫。
“……舅舅,我要红的。”
那天在西市,孩子指着那个脏兮兮的小摊,眼睛亮得像星星。
“绿色的不好看,我要红的,像火一样。”
他却买了绿色的。
因为绿色便宜,因为清河赵氏的嫡子不该玩那种小乞丐才玩的破烂,因为……因为那时候他心里盘算的,全是那批火油能换来多少清河赵氏的田产。
“啪嗒。”
又是一声响。
……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丝才真的落下来。不是陇右那种砸得人脸疼的雹子,是江南特有的,黏糊糊、湿答答的冷,往骨头缝里钻。
李崇晦在一座石拱桥的亭子里停下了。
他没进杭州城。
这地方太软,太绿,水面上漂着花,空气里都是脂粉味儿,呛得他想咳嗽。
南宫嘉雯在不远处靠树站着,剑已经收了,手里捏着半块刚从村里换来的硬馍,慢慢地啃。
她没问他接下来去哪,这几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心里有张地图,不是官道,是血道。
“这地方,”李崇晦忽然开口,声音像被这湿润的空气泡了,不再那么像砂纸,“叫断桥。”
南宫嘉雯咬馍的动作顿了顿。
她不懂这有什么讲究,只觉得这桥修得平平无奇,石头缝里长满了那种滑腻的青苔。
李崇晦没看桥,也没看湖。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不是靛蓝粗布,是普通的麻布,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桂花。他盯着那几片碎花,眼神有点散。
“那年我还没去陇右。”他说话不像在对谁讲,更像在给这几片死花报备,“也是这个时候,这桥上人多得像蚂蚁。有个书生,穷得叮当响,在这桥边卖字。”
雨丝斜着飘进亭子,落在他手背上,那几片桂花就湿得更暗了些。